莲花楼5
李相夷昨夜寂寥伤酒,宿醉醒来之时已经日上三竿。
李莲花一早为他熬了一碗醒酒汤,还准备几丸防过敏的药,留了纸条告诉他要不要做回李相夷皆在其一念之间。
百川院几人早些时候以寻回少师为由拜访,话里话间都是打探李莲花兄弟二人身份的意思,皆被李莲花三言两语巧妙化解。
云彼丘见几番试探并未套出有用信息,只得唤门徒端来两碗花生粥。不依李莲花推辞,只说一定要亲眼看到两人饮下此粥,才能稍稍心安。
如今这防过敏药果然派上了用场。
此时云彼丘与李相夷不过两步距离,那害他于东海之战输了半招的碧茶之毒就出自他的手笔,每每毒发之时他都恨之入骨。李相夷曾经想过很多报仇的方式,想过断他一臂,也想过让他以命抵之。如今云彼丘又站在他面前,捧了一碗明知他喝了会过敏的花生粥来试探他的身份。
他陌生地扫视眼前这三位曾经的好友,甚至有一瞬间在自私地想做回曾经那个桀骜不驯的李相夷。
而属于李莲花的那碗已经被递至他唇边,李莲花尬笑一声,衣袖拂过双膝,自然接过。
“如此,那在下也就不客气了。”
李莲花闻声道谢,低头吃了半碗。
百川院三人紧紧盯着他露出的脖颈,生怕错过了他的一点反应。
李相夷以为李莲花是受了自己的牵连才获此试探,但又想到他一早便准备好了药,似乎早有预料。回想这一路行来从破熙陵到普渡寺到百川院,乔婉娩的失踪与百川院的试探都是他有意无意提醒,虽其目的不详,但这一路上护他是真,虑他也是真。
李相夷为打消三人疑虑也浅尝几口,三人见两个怀疑对象皆无异样终于放下心来,顿时连眉眼都和蔼几分。说了些客套话,李莲花则礼貌相与。
这边三人正待离开,李相夷反手便将手中粥碗打飞出去,与云彼丘并排的纪汉佛宽袖一挥,那碗粥便拨转方向,云彼丘虽应对及时,碗里的粥却因为承受不了如此强劲的内力泼了他一身,有几粒花生甚至砸到了他的眼上。
那黏腻感和灼热感险些撕碎了他刚才还在努力维持的温和假面。
“李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百川院三人端的警惕,一派防备之势。云彼丘面上仍然和善,手中的剑却已出了鞘。
李莲花好不容易挤出一个歉疚的笑来,心想老和尚那句“他不是你,也未必成你”还真是一语中的,这李相夷与他可真是有太多不同了。
“云院主勿怪,这莲叶呢自小就性烈如火,旁的粥倒也无妨。偏偏这花生粥是先慈最拿手的膳食,莲叶每次看到花生粥都不免发好大的脾气,想来也是太过感伤的缘故。”
“如此倒是我们考虑不周了。李先生,打扰了。”
云彼丘只得收剑入鞘,敛去那四溢的剑气。
李莲花站在门后,挥手致意。等三人彻底消失在他视线后,似是终忍不住般避着少年低头偷笑,转过身来已面色如常。
“你之后有何打算?”
“寻到师兄遗骨。”
李莲花凝视着曾经的自己,他又想起当年东海月色,他踏风而来,那时候的他满心满眼都是师兄,问话掷地有声,字字泣血。
“我师兄单孤刀的尸体在哪?我师兄单孤刀的尸体在哪!”
后来那木牌上的划痕似乎也刻到了他的心上,当时应该是痛的,很痛,非常痛。
只是浮云一别,往事如烟去,十年寻找到头来不过笑话一场。他来也彷徨,去也彷徨,最终泛舟江上。
如果现在就知道所有真相,对少年而言太过残忍了。李莲花到底动了怜悯心思,却忘了这些却都是由自己亲身走过。
当夜李相夷又在楼前沉醉,几杯下肚不觉畅然,反增郁郁,李莲花在其再次倾杯之前夺过杯盏,一饮而尽。此时少年酒酣耳热,面色绯红,眼神迷离,正是失了天地之状。
李莲花喟然,将烂醉如泥的少年背起,李莲花本就吃力,背上的人还不安分地指了一下月亮。
李莲花一抬头,亦感念于清辉起凄夜,万里共一轮。
“这是什么?”
“哦,你说这个啊,这是月亮。”
李莲花刚把他的手按下,那作乱的手又升起来了。李莲花循着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次倒是换成星辰了。只见云里依稀数点,似真且幻。
“这是星星。”
李莲花还想他把天上的问完了,是不是该问地上了的。下一秒少年竟指向自己。他睫羽翻飞,周遭离了光源,全身重量均覆在李莲花身上,小半个身子被笼罩在墨色之中。
“我呢,我是什么?”
“李门主是太阳,是别人追不上的光。”
少年轻轻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道。
“阿娩必然也是这般觉得,我亏欠她良多,如今该为她高兴才是。”
终于把这难缠的人背上二楼,李莲花长舒了一口气。轻捋背后披发,发绳上的木珠恰好拂过榻上之人的薄唇。少年许是觉得有些痒,伸手抓住了木珠,终于问出了今夜的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呢,你是什么?”
李莲花仔细掰开少年即使喝醉却依然紧紧握着的拳,心想不如把他同前世方小宝一样丢在路边好了。
楼内突然响起规律的呼吸声,还没等他回答,榻上的少年已经睡熟。李莲花为他掖紧被角,神色平淡得瞧不出喜怒,兀自回答道。
“我是你,也不是你。”
“日月不居,我的十年也终究不是你的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