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腰22

雨势骤然变大,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他抓起案上佩剑,剑鞘在榻边撞出沉闷声响,惊得梁上燕雀扑棱棱乱飞。

  窗外的雨幕模糊了远处城楼的轮廓,却清晰映出他眼中翻涌的杀意,倒像是要将这满城风雨都卷进漩涡里。

  暮春的风裹着柳絮掠过长街,魏劭发着高烧的身子还虚得厉害,却猛地从榻上撑坐起来。

  暗卫那句"袁氏兄妹明日辰时离京"还在耳畔回响,他扯过外袍胡乱披在身上,发带松散地垂在肩头,跌跌撞撞冲出房门时,打翻的药碗在青砖上泼出蜿蜒的褐色痕迹。

  城门外,青布马车的车辕已套好马匹。

  袁满趴在车窗边,杏眼哭得通红,发间的茉莉白簪随着颤抖轻轻摇晃。她望见袁忱站在槐树下,月白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那枚她亲手编的穗子在暮色里晃出细碎银光,终于忍不住跳下车扑进兄长怀中:"大哥!我不走了..."

  她攥着袁忱的衣襟,泪水洇湿了他胸前的云纹刺绣,"阿满会乖乖的,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袁忱喉间发紧,骨节分明的手颤抖着抚上妹妹的后颈。

  这些年他将她护在羽翼下,连书房门槛都舍不得让她绊着,如今却要亲手送她远走。

  眼眶里泛起的酸涩几乎要决堤,他别过脸去将眼泪逼回,却被袁慎眼疾手快地扶住肩膀,他掌心滚烫,隔着衣料都能灼到人心里。

  "阿满听话。"袁慎蹲下身与她平视,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指腹擦过她泛红的眼角时,恨不得将这世间所有风雨都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他将妹妹发间歪斜的簪子重新别好,玉簪凉意沁入掌心:"等二哥宰了董贼,亲自去汝南接你回家。"说着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像是要把此刻的温度永远烙进记忆里。

  袁清从旁望见这一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上前时故意错开袁慎的视线,揽住袁满的腰将人往自己怀中带了带。

  少女身上的茉莉香混着温热的泪水气息,令他喉头发紧。"姐姐莫哭。"他贴着她耳畔低语,掌心悄然收紧,"等去了汝南,阿清日日给你做茉莉酥。"

  说话间已半拥着人往马车走去,余光瞥见兄长们欲言又止的神情,唇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渐远,袁满趴在车窗上挥手,直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化作暮色里的模糊剪影。

  她转身跌进袁清怀中时,少年顺势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听着她抽噎的声音,此刻掌心触到她纤细的腰肢,他才惊觉原来自己想要的,从来不是做那个"懂事的弟弟"。

  袁忱望着扬尘远去的马车,抬手去擦眼角时,指尖触到的却是袁慎递来的帕子。兄弟俩并肩立在渐暗的天光里,槐树落花扑簌簌落在肩头,恍惚间竟分不清那些湿润究竟是露水,还是未落下的泪。

  魏劭策马狂奔而来时,鬓角已渗出冷汗。远远望见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的嘶鸣惊起林间飞鸟。

  扬起的沙尘中,袁慎负手而立,玄色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玉佩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你去做何?"袁慎的声音如淬了冰,目光扫过魏劭苍白的脸色和未愈的伤口。

  魏劭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喉结滚动数下才找回声音:"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心跳得愈发急促。

  是啊,他有什么身份追上去呢?

  远处传来更鼓沉闷的声响,惊得他下意识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

  "阿满离开洛阳才是最安全的。"袁慎上前半步,"你此刻追上去,是想把她往火坑里推?"

  魏劭猛地转头,撞进袁慎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里。他眼前闪过董贼那张阴鸷的脸重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知道该怎么做吧?"袁慎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一卷密报甩在他身上。纸张飘落时,魏劭瞥见封皮上"董府布防图"几个小字。

  夜风卷起密报边角,将袁慎的声音送进耳中:"等你提着董贼的头颅来见阿满时,袁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魏劭弯腰拾起密报,指腹抚过墨迹未干的图纹。他最后看了眼官道尽头,玄色披风在暮色中猎猎如旗:"替我告诉阿满——"话音未落,战马已飞驰而去,扬起的尘土中,唯有未尽的誓言消散在风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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