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薄荷与真相
陆珩那晚的出现和离开,像一场短暂的雷阵雨,来得突然,去得干脆,却在苏念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潮湿感。她反复回想他最后那个眼神,那句“我明白了”,以及他背影里难以言说的落寞。
他真的明白了吗?还是她,其实什么都不明白?
接下来几天,苏念过得心不在焉。画稿时频频出错,煮咖啡忘了按开关,甚至有一次下楼取快递,穿着拖鞋就出了门。林薇说她“魂被勾走了”,苏念无力反驳。
周四下午,苏念终于决定不再内耗。她找出那个金属薄荷糖盒,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她要去还伞,顺便……问个清楚。无论结果如何,总好过现在这样胡思乱想。
她打车到了陆珩公司楼下——那栋高耸入云的CBD地标。站在光可鉴人的大厅里,看着来往皆是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精英,苏念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异世界的闯入者,身上的棉布裙和帆布鞋显得格格不入。
她走到前台,还没开口,那位妆容精致的前台小姐就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陆珩……陆总。”苏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只是来还点东西,很快就好。”苏念举了举手中的黑伞。
前台小姐的目光在伞和她之间扫了扫,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礼貌:“抱歉,没有预约的话,我无法让您上去。您可以留下物品和联系方式,我会代为转达。”
苏念的心沉了一下。果然,连见他一面都这么难。她正犹豫着是否要离开,身后传来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
“苏小姐?”
苏念回头,看到了那天打电话的周助理。他手里拿着文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周助理,你好。我来还陆总的伞,但……”苏念有些尴尬地示意了一下前台。
周助理立刻对前台小姐说:“这位是陆总的客人,我来处理。”他转向苏念,笑容比前台真诚了许多,“苏小姐,陆总正在开会,您如果不介意,可以到会客区稍等一会儿,会议应该快结束了。”
峰回路转。苏念点点头:“好,谢谢。”
周助理将她引到一处安静的会客区,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他给她倒了杯水,便礼貌地离开了。苏念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苏念抬起头,看到陆珩从走廊尽头走来。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没系领带,白衬衫领口微敞,脸上带着一丝会议后的疲惫,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明显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被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覆盖。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放在一旁的黑伞,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苏念站起身,将伞递过去:“来还伞。谢谢你那晚……顺路送我。”她刻意强调了“顺路”两个字,带着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陆珩接过伞,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两人都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放下伞,而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只是还伞?”
苏念的心跳加速。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薄荷糖盒,摊在掌心:“还有这个……物归原主。”
陆珩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熟悉的糖盒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没有去接,只是抬头,紧紧盯着苏念,声音低沉了几分:“你一直带着?”
苏念的脸颊有些发烫,但还是鼓起勇气迎上他的视线:“陆珩,我不明白。如果你只是出于风度,或者一时兴起,那晚在楼下,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她终于问出了口,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陆珩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潭水,仿佛在权衡着什么。会客区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办公区杂音。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放弃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那个糖盒,”他指了指她掌心的金属小盒,“是我母亲的遗物。”
苏念猛地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看看手里那个看似普通的小盒子。
陆珩的视线飘向窗外,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语气却带着一种回忆的平静:“她有低血糖,总是随身带着它。后来她去世了,我就习惯性地带着,像是……一种纪念。”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苏念脸上,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那天在餐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它给你。或许是因为……你低头点菜时,侧脸的神态,有那么一瞬间,很像她。”
苏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小的糖盒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段往事。而他突如其来的坦白,更是让她措手不及。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接近你,苏念,”陆珩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再有任何掩饰,“不是因为你觉得的‘圈子’或者别的什么。只是因为你是苏念,是那个在旧货市场为了一個空盒子较真、画画时眼睛会发光的苏念。”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重重地敲在苏念的心上。
“那晚我去找你,不是兴师问罪。”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有点失控了。我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人和事。但你的拒绝,让我发现,有些东西是掌控不了的,比如……你的心意。”
他看着她,眼神坦诚得让她无处可逃:“现在,我的底牌都摊开在你面前了。苏念,你还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你所谓的‘世界’吗?”
真相如同薄荷糖的味道,清涼,辛辣,却又带着一丝回甘,瞬间冲散了苏念心中所有的迷雾和猜疑。她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光环和伪装,只是作为一个“陆珩”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眼眶微微发热。
她之前所有的退缩和不安,在此刻看来,都像是一场自以为是的误会。
她握紧了手中的糖盒,冰凉的金属已被她的掌心焐热。她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带着点泪意的笑容:
“我想……我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好像,”她轻声说,带着前所未有的勇气,“也并不是真的想拒绝你。”
陆珩的眼中,仿佛有星光骤然亮起。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向她伸出了手。
苏念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然后,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掌心相贴的瞬间,温暖而坚定。
那个名为“陆珩”的盲盒,在这一刻,被她亲手完全打开。里面藏着的,不是她预设的任何一种可能,而是一颗真诚的、带着过往伤痕却依然向她敞开的心。
而她的答案,早已在念念不忘的回响中,清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