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像一颗被从电路板上撬下的芯片,虽然还在原来的位置,却已与所有电流通路断绝了联系。观察员的到访,在他周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却切实存在的绝缘层。他无法与任何同事提及那次对话,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一句“光循环理事会找过你?”的疑问,就足以让他被标记为“特殊”,成为茶水间里短暂沉默后、被目光悄然隔离的对象。他更不能倾诉——无论是向上司还是所谓的“心理协调师”——那些关于“冗余波长”的奇异感受:那些毛刺般的触感,那些棱角分明的抗拒,那些如同古老低语般的记忆。在光戒联邦,对“光”本身产生超越《光谱正典》的感知,不仅是失职,更近乎一种思想上的畸变,一种需要被“矫正”的痼疾。他的困惑与悸动,只能在其胸腔内无声地回荡,撞击着那身灰蓝色制服的內衬,发出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响。

在一次例行的、前往“余晖回廊”进行数据碎片清理的任务中,这种孤立感达到了顶点。回廊位于城市光影图层的交界处,像一道愈合不佳的疤痕,色调复杂而暧昧。这里的光线仿佛疲惫不堪,失去了主光流的纯粹与方向,各种被稀释、被淘汰的色彩在此沉淀、混合,形成一种挥之不去的、浑浊的辉光。空气里弥漫着数据降解时产生的、略带焦糊的气息。他正在扫描一堆废弃的感应器组件,试图从中剥离出最后一点可回收的能量签名。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引光人”。

那人的出现毫无征兆,仿佛是从背景的杂光中慢慢析出。他的存在感稀薄得惊人,不像一个实体,更像一道即将彻底消散的残影,一道游移在深灰与暗紫之间的、不安定的边界。他周身没有明确的光晕,色彩在他身上微妙地摇摆、渗透,给人一种奇异的视觉错觉:仿佛不是他自身在发光,而是周围环境的光,正缓慢地、毫无阻碍地穿过他这具近乎透明的躯壳。

“你守护的光…”一个声音响起,像是信号接收不良的旧式收音机,带着沙沙的杂音,直接在他耳畔(抑或是意识中?)响起。引光人并没有看向他,目光投向回廊外那片永恒不变的、令人窒息的和谐光流。“…正在寻找别的出口,归档员先生。”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尝这句话的滋味。“过于平滑的表面,留不住真正的影子。它们会滑走,会…渗漏。”

守光沉默着,像一块被投入死水的石头。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任何回应在此刻都可能是一种危险的信号。但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仿佛在替他叩问。

“光,渴望着折射,”“引光人”仿佛在吟诵某种被遗忘年代的谚语,语调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他伸出手,那手掌的轮廓也模糊不清,递过来一枚小小的、透明的存储晶体,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星尘在缓缓旋动。“但有人只允许反射。他们建造了无比光洁的镜子,却害怕镜中可能出现的、不同于自身的影像。他们成了…光的囚徒,而非向导。”

守光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晶体。它入手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生命般的微温。

回到那间光线被严格校准的住所,他反锁了门,开启了基础的信号干扰装置。怀着一种近乎亵渎的悸动,他将晶体接入了私人阅读器。没有预想中的图像或文字洪流,只有一段纯粹的、强烈的感知讯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潮湿泥土的呼吸,带着腐败与新生交织的复杂气味,涌入他的鼻腔。

藤蔓缠绕的温度,那种柔韧而坚定的、缓慢收紧的力量,烙印在他的皮肤上。

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屏障——树叶、水珠、摇曳的花瓣——后,那种被无数次打断、分割、又重新融合的,破碎而丰富的、无法被任何现有色谱定义的色彩感受。

绿。

不是共和国色谱里任何一个冰冷的编号,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复制、可以被调和的颜色。它是一种感觉,一种来自世界源初的、野蛮的记忆,一种关于生命另一种可能性的、震撼人心的启示。它如同一颗无声的炸弹,投入守光被规训得近乎僵死的、灰蓝色的内心世界,瞬间摧毁了所有关于“和谐”与“秩序”的虚假构架。他看到了一片汹涌的、嘈杂的、混乱却无比真实的生命的海洋,与他每日维护的那片平滑、死寂的光之荒漠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讯息的末尾,那感知的洪流退去,只留下一行几乎要消散的、由微弱光点构成痕迹,像夜空中即将隐没的星座:

“影子,是光唯一的真相。”

守光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感觉整个房间的光线都变得不同了——不再是保护性的包裹,而是一种透明的囚笼。他一直以来所“守护”的和谐之下,原来涌动着如此深邃、如此磅礴的暗流。而那两位观察员离去时,那平和到近乎非人的面容,此刻在他惊恐的回望中,清晰地带上了一种深不可测的、掌控一切的、如同精密捕食者般的压力。他们不是来进行平等的交流,他们是来确认堤坝是否坚固的巡检员。

而他,守光,指缝间正不由自主地攥紧那枚残留着余温的晶体。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然站在了一道正在悄然渗水的、巨大堤坝的裂缝边缘。脚下的泥土,正在变得松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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