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喋不休
意识是在一阵阵钝痛中逐渐回笼的。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浓重的消毒药水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冲斥着鼻腔。紧接着是触觉,身下是柔软厚重的地毯,而非冰冷坚硬的地板,肋下和关节处的剧痛依旧鲜明,但似乎被某种东西束缚、按压着,不再像最初那样肆无忌惮地撕裂神经。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先是模糊,继而慢慢聚焦。天花板熟悉的吊灯纹路映入眼帘。我还在公寓里。
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偏移,看到了坐在不远处地毯上,背靠着实木桌腿的林念。
她看起来真的是糟透了。
鹅黄色的裙子上沾满了深一块浅一块的污渍,可能是血迹,也可能是药水。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那张总是带着各种生动表情的小脸,此刻苍白得像张纸,眼圈却是红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她抱着膝盖,身体微微蜷缩,像是累极了。
听到我这边细微的动静,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瞬间有了光彩一般。
“你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手脚并用地爬到我身边,紧张地检查我身上被她用衬衫布料(似乎是从我衣帽间里找出来的)撕成的简陋绷带,“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我……我只会简单的包扎,止血清创,是……是许知远以前教我的,不知道对不对……”
她语无伦次,手指冰凉,碰触到我皮肤时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没有力气回应她的问题,目光落在她狼狈不堪的身上。所以,在我昏迷的时候,是这个连问路都不敢的小姑娘,在可能还存在危险的犯罪现场,翻箱倒柜找到了药箱,给我做了应急处理?
“密码……”她像是突然想起了最关键的事,猛地抓住放在一旁的我的手机,急切地递到我面前,屏幕的锁屏界面亮着,“密码多少?得赶紧叫你的人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出的声音嘶哑难辨:“L7…c92…Xy…”
那是一串由数字和字母随机组成的、毫无规律可言的密码。
她立刻低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击,神情专注,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我刚才念出的字符。屏幕解锁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她几乎是立刻找到了助理的号码拨了出去,接通后,她语速极快,带着哭腔却又努力把事情说清楚:“喂?厉方辞的助理吗?我是林颖!厉方辞他出事了!在他公寓里!被人打伤了!流了好多血……我……我简单处理了一下……你们快来人啊!”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助理震惊而急促的回应。
“半小时?好……好……我们等着……”她挂了电话,像是完成了一件无比艰巨的任务,整个人脱力般松垮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她看向我,似乎想把我挪动得更舒服些,试了试,却发现根本拖不动我,只好放弃,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身下的地毯:“我……我拖不动你,但总比在地板上好吧,这还有地毯……”
她重新在我身边坐下,大概是等待的时间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也可能是劫后余生的倾诉欲作祟,她开始喋喋不休起来,试图用话语驱散房间内凝固的恐惧:
“你是不知道我刚刚吃完馄饨回来呢,”她比划着,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后怕,“就在楼下那条街,我还买了烤串,还没吃几口,就看到两个黑衣人嗖嗖地从你家阳台那边窜出来,动作快得跟鬼一样,翻过栏杆就没影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心里慌得不行,想联系你,我的手机又没电……”
她顿了顿,咽了口口水,继续道:“我在楼下转了好几圈,又不敢随便报警,怕万一不是呢?后来看到你家阳台那个……那个放空调外机的地方好像可以爬,我就……我就试着爬了一下……摔死我了……”
她揉了揉现在还隐隐作痛的膝盖,表情委屈又带着点小骄傲。
“进来一看,你躺在地上,那么多血……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但很快又吸了吸鼻子,强自镇定下来,“还好,还好许知远以前非要教我这些急救,说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保护自己……没想到用在你身上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黑衣人的身手,到爬阳台的艰辛,再到包扎时的紧张,语速快而混乱,仿佛要把刚才独自面对的一切惊恐和压力都倾倒出来。
我安静地听着,肋下的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迟钝,意识却异常清醒。
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
半小时。助理到来之前。
这个充满血腥和混乱的夜晚,因为这个去而复返、爬窗而入、喋喋不休的林念,变得截然不同。
她还在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
我闭上眼,鼻腔里除了药水味,似乎又萦绕起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路边摊的馄饨和烧烤油烟味。
我不习惯这样的味道,也很少会闻得到,那它本应该是难闻的。
可是,并不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