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

助理将林念送到电梯口便返回了。我以为这个小小的插曲已然结束，重新投入到与欧洲分部的视频会议中。屏幕那头，负责人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在眼前滚动，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城市华灯初上。

长达数小时的会议就此告一段落。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关闭电脑，准备离开。

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来自林念或者母亲的任何信息。

这符合预期。

很好。很安静。

乘坐专属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司机已将车开到电梯口。

我坐进后座，闭目养神，车辆平稳驶出。

然而，就在车子即将拐出公司前庭，汇入主路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鹅黄色的裙子在傍晚的微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眼巴巴地看着店里透出的温暖灯光。

是她。

林念。

她怎么还在这里？

“停车。”我出声。

车子悄无声息地靠在路边。我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她。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委屈和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

她慌忙站起身，可能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身子晃了一下。

“厉方辞……”她小声叫我，声音带着点沙哑，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我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头发有些凌乱，脸颊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眼神躲闪，完全不见了白天在办公室那股商量“认识美女”时的鲜活劲儿。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冷清。

她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本来想自己逛逛你们公司再走的……公司太大了……然后……然后就迷路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我的脸色，见我没什么表情，声音更小了：“我想问路来着……但是……有点怕生……后来鼓起勇气问了一个女生……她好像因为代码问题很生气，冲着我又吼又骂……”她缩了缩脖子，似乎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我就……尴尬地走开了……”

“好不容易找到路出来……已经很饿了……”她摸了摸肚子，表情可怜兮兮的，“想打车回去，才发现……”她举起手里黑屏的手机，脸上是十足的懊恼和无奈，“手机没电了……”

她说完这一长串遭遇，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重新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认命感，嘟囔道：

“我知道我很烦……但你总不可能不管我吧……”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赌气，“……我手机没电了。”

最后一句，像是强调，又像是唯一的、站不住脚的理由。

她说对了。

我总不可能不管她，要不是两家的交情，我当然不会管。

仅此而已，也仅此而已。

晚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便利店冷白的灯光边缘，身影单薄，与周围行色匆匆的下班人群格格不入。

迷路，被吼，手机没电，饿着肚子在陌生街角等了不知多久。

一套完整的、堪称狼狈的连锁反应。

我看着她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与几个小时前在顶层办公室那个还敢跟我讨价还价、要求“认识美女”的女孩，形成了荒谬又可笑的对比。

那么倒霉，那么麻烦。

心底那点因计划被打扰而升起的不耐，奇异地被一种近乎无奈的清晰认知所取代——

她确实是个麻烦。

一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总能将自己陷入各种窘境，并且……似乎认定我不会真的袖手旁观的麻烦。

我沉默了片刻，在这短暂的静默里，她不安地动了动脚。

“上车。”我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车。

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怕我反悔，赶紧小跑着跟了上来，拉开车门钻进了后座。

车内空间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香氛气味。她小心翼翼地坐在离我最远的角落，抱着自己没电的手机，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没有看她。

起风了，车窗升起，我看到了她。

只是合着窗外万家灯火，她的脸，很模糊。

我看不清，也不想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