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峰·静室成冰川
谢无咎的手还抓着我的尾根,掌心是热的。
这热度不像之前那样烫得吓人,也不是寒毒发作时的冰冷,就是普通的、活人的温度。我盯着他指尖看了两秒,确认他没再抽搐,呼吸也稳了,才慢慢把尾巴从他手里抽出来。
外面雪已经停了。风还在刮,但不刺骨。我用剩下的两尾托起他的身子,他很沉,剑骨硌得我尾巴发麻。我没叫醒他,也没喊谁帮忙。这一路只能我来。
脚印还在。我们昨天留下的两行,一深一浅,一直通向无咎峰的方向。我顺着走,一步不敢快。他身上还有剑气乱窜,刚才在洞里压下去的冰火劲没彻底散,万一路上炸一下,能把山头掀了。
到了静室外,门被冰封死了。玄冰从门槛往上爬,结成一片晶墙,连门环都冻在里面。我用狐火烤了三息,冰层裂开一道缝,推门进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屋子里比外面还冷。
灵泉全冻了,水面像块黑玻璃,底下十尾胖锦鲤一动不动,全趴着。床榻上铺着白褥,我把他放上去,盖上被子,又把自己的四尾搭在他身上。他眉头皱了一下,没醒,但手松开了。
我松口气,转身去看鱼。
这些是我在静室挖泉时养的,编号剑尊一号到十号,本来只是图个热闹。现在它们要是冻死了,以后谁陪我数星星?
我划破指尖,滴血入冰。狐血带着温气,融出一条细道直通泉底。冰层开始裂,我伸手捞,一尾一尾往外拿。每捞一个就扔进角落那个小温泉池——那是我前两天偷偷挖的,原打算泡脚用。
第九尾刚下水,第十尾突然动了。
它在冰里翻了个身,尾巴一甩,嘴一张:
“谢……谢了。”
声音很小,像小孩刚学会说话。
我愣住,低头看它。它浮在水上,眼睛亮了一点,不像之前死气沉沉。
“哟,”我说,“开窍了?”
它没回答,但尾巴轻轻摆了摆,像是点头。
我笑了。这鱼能活,还能说话,说不定哪天真成了剑灵。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轻,但很急。
我回头,来不及拦。
门被推开一条缝,管事弟子探头进来,手里抱着登记簿,嘴里还念叨:“例行检查,首席今日可有异状——”
话没说完,整个人僵住。
极寒剑气和残余狐火在他进门瞬间撞上,形成一圈透明冰核,从脚底往上封,三秒不到,他就成了一座完整的冰雕。嘴巴张着,呈“O”形,眼睛瞪大,手里还攥着笔和簿子。
我走过去,摸了摸冰面。挺结实。
“早说了别乱进。”我摇头,顺手把他挪到墙角,垫了块软垫,“既然来了,就当个装饰品吧。”
回头一看,谢无咎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理他。装睡最讨厌了。
我把最后一尾鱼放进温泉,顺手把衣袋里的两颗珠子掏出来,放在桌上。半透明,红蓝丝缠着,摸上去还有点温。
“这玩意儿能干嘛?”我戳了戳,“照明?暖手?还是以后拿来当情劫进度纪念币卖?”
没人回。
只有那条刚开口的锦鲤吐了个泡泡:“……暖手。”
我笑出声。
“行啊你,还会接梗了?”
它甩甩尾巴,游走了。
我坐到床边,看着谢无咎。他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有点血色。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我伸手探他额头,不烫也不凉。
安全了。
至少暂时是。
我靠在床沿,尾巴蜷上来盖住腿。焦痕还在,碰一下有点疼,但我懒得管。今天太累,脑子转不动,只想闭眼。
可不能睡。
我是狐,他是人,我是妖,他是剑宗首席。我们现在在静室,外面有个冰雕弟子,屋里有十尾会说话的鱼,床下可能还埋着我没发现的符阵。
我不能睡。
我得守着他。
……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钟声。
第一响,我睁开眼。
第二响,谢无咎手指动了。
第三响,他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正常的黑,不是蓝。他看清我是谁后,第一句话是:
“你还在这?”
我冷笑:“你想让我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有禁术烙下的痕迹,也是吊坠共鸣的位置。
“心跳……”他低声说,“和你的一样。”
我愣了下。
然后伸手按上他胸口。
咚、咚、咚。
和我的,确实一样。
我收回手,假装不在意:“绑定都做了,不同步才出问题。”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不是……赶你走。”
“我知道。”我说,“你第一次说‘别走’,第二次说‘别丢下我’,第三次才改口让我走。嘴比心慢三拍,典型直男晚期。”
他没反驳。
反而问:“我……有没有说别的?”
“有。”我点头,“你说‘愿她愿望成真’。”
那是河灯那天他写的愿望。我以为他忘了。
他怔住,随即闭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说过。”
我没再戳穿他。
有些事,知道就行,不用拆穿。
我起身去倒水,刚走到桌边,忽然听见床上的人又开口:
“静室……怎么全是冰?”
我回头,看见他撑着坐起来,目光扫过结霜的墙壁、冻住的灵泉、墙角的冰雕弟子,最后落在我脸上。
“还有,”他指着角落,“那条鱼……刚是不是动了嘴?”
我端着杯子,笑了笑:
“欢迎回家,首席大人。”
他盯着那条鱼,嘴唇微动。
下一秒,鱼嘴一张,清清楚楚地说:
“主人,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