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那些绿莹莹的光点移动速度极快,眨眼间就从天边的一条细线,变成了铺满整个田埂的洪流。陆沉锋躲在胡九黎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他感觉自己的汗毛正在集体起立,跳着什么他看不懂的舞蹈。
“胡哥,这阵仗有点大啊。”陆沉锋小声逼逼,“咱们的意外险……保额够吗?”
胡九黎没空搭理他。他站在路中央,身形笔直,月光给他镀上了一层冷色的边。那群绿光在距离他们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露出了真容。
是一群黄鼠狼。
大大小小,高的矮的,肥的瘦的,全都人立而起,穿着各式各样不知道从哪儿扒来的破烂衣服。为首的一只尤其显眼,个头快到陆沉锋腰部,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红色小马甲,两只前爪背在身后,装出一副老干部的派头。
我趣,黄鼠狼开大会?还是乡村时装周?陆沉锋的吐槽之魂熊熊燃烧。
那只领头的黄鼠狼往前走了两步,一双绿豆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开了口,声音尖细又古怪,拖着长长的调子。
“两位小哥,借一步说话。”
陆沉锋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来了,讨封的标准开场白。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准备听听这妖怪准备问什么惊天动地的问题。是问像神还是像人?还是问像佛还是像仙?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胡九黎回答,他就立刻在旁边鼓掌叫好,顺便录下来发个朋友圈,标题就叫:近距离围观大型封建迷信活动现场。
“你看我……”那黄鼠狼清了清嗓子,派头做得很足。
胡九黎也准备开口了,他周身的气场都变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沉重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沉锋的脑子突然抽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KPI,想起了这个月的奖金,想起了办公室里那个写着“优秀员工”的流动红旗。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他猛地从胡九黎身后窜了出来,抢在所有人前面,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
“我看你像个没转正的实习生!”
空气,凝固了。
风,停了。
虫,不叫了。
那只领头的黄鼠狼,嘴巴还半张着,准备了三百年的讨封台词就这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它的绿豆眼里充满了清澈的愚蠢和巨大的问号。
啥玩意儿?
实习生?
陆沉锋不管那个,他觉得自己进入了状态,戏瘾大发,指着那黄鼠狼继续输出。
“瞅你那小马甲,是不是从哪个村头小孩身上顺的?工作服都不统一,说明你们公司管理混乱,没有企业文化!”
“还有你身后那群,一个个站没站相,东倒西歪,一看就是没经过岗前培训!团队凝聚力在哪里?嗯?”
“最重要的是你!作为领导,问题问到一半就卡壳,业务能力不过关啊!这个月的绩效别想要了,回去给我写一万字的检讨,周一交到我……交到我们胡哥办公桌上!”
陆-职场PUA大师-沉锋,一通嘴炮输出,酣畅淋漓。
对面的黄鼠狼大军彻底懵了。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充满了对世界的怀疑。
我们是谁?我们在哪?我们不是来讨封升仙的吗?怎么变成职场训话了?
领头的那只黄鼠狼,身体晃了晃,感觉自己几百年的道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它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终于挤出一句话。
“那……五险一金……给交吗?”
“交个屁!”陆沉锋叉着腰,“转正了再说!”
“噗通。”
一只小黄鼠狼精神崩溃,当场昏了过去。
领头的大黄鼠狼悲愤地看了一眼陆沉锋,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从头到尾没说话但压迫感十足的胡九黎,最后长叹一声,挥了挥爪子。
“撤!此地不宜久留,这届人类太卷了!”
话音刚落,成百上千的绿光瞬间调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黑暗的田埂尽头,跑得比来时还快,只留下一地鸡毛和淡淡的骚味。
世界,清净了。
陆沉锋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对着胡九黎挑了挑眉。
“搞定,收工!胡哥,看见没?专业!”
胡九黎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陆沉锋总觉得那张俊脸的每个毛孔里都透出四个字:你个蠢货。
不过,管他呢!反正KPI到手了!陆沉锋心里乐开了花,哼着小曲,大摇大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到陆沉锋那堪称家徒四壁但好歹有个热炕头的小破屋,他整个人都飘了。一屁股坐上烧得暖烘烘的土炕,陆沉锋盘腿一坐,就开始了自己的表彰大会。
“瞅见没?老铁!”他一拍大腿,对着旁边正优雅地给自己倒水的胡九黎炫耀,“最后还是得靠俺这纯爷们儿出手,那黄仙儿才乖乖回去!俺这捉妖师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他甚至还挺了挺自己的肚子,试图让那一整块腹肌看起来更有威慑力。
胡九黎端着水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然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呵。”
一声轻笑,充满了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和四分漫不经心。
“若非本仙感知妖气、指点方向,你那破罗盘转得比陀螺还欢,能找着北?”胡九黎慢悠悠地说,“只怕现在还在柴火垛里跟耗子洞较劲呢。”
陆沉锋不服气了。
“嘿!你这话说的!发现妖气是基础工作,真正解决问题的临门一脚才关键!懂不懂什么叫主C?”
“主C?”胡九黎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凭你那套不知从哪个地摊文学里学来的总裁语录?”
“那不叫总裁语录,那叫攻心之策!”陆沉锋急了,炕都拍得震天响,“我那是从精神层面击溃了它的心理防线!兵法有云,攻心为上!你这种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疯批是不会懂的!”
“哦?”胡九黎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我只知道,如果不是我站那镇着场子,你刚吼出第一个字,就已经被那群小东西撕成碎片了。”
“谁说的!明明是俺先发现那黄鼠狼不对劲的!”
“你管那叫发现?你那是想问它你这个月能不能脱单。”
“俺先动的手!我一句话就给它干沉默了!”
“那是被你的愚蠢震惊到失语,不是被你的王霸之气吓到。”胡九黎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我不管!反正就是我的功劳最大!”陆沉锋开始耍赖,“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跟它玩‘你画我猜’呢!”
“要不是我,你现在已经变成黄鼠狼的晚餐,正在它肚子里思考人生了。”
“我的功劳!”
“我的。”
“我的!”
“我的。”
两个人,一个盘腿坐在炕上,脸红脖子粗。一个姿态优雅地靠着墙,言语间全是鄙夷。幼稚的争吵回荡在小屋里,堪比隔壁村口为了一根棒棒糖打架的两个小学生。
陆沉锋吵得上头,直接从炕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宣布:“今晚的MVP,是我!最终解释权归我所有!不接受任何反驳!”
胡九黎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突然不说话了。
他只是伸手拿过炕上一个用来靠腰的、绣着大红牡丹的土味抱枕,然后手臂一扬。
“啪!”
抱枕精准地糊在了陆沉锋的脸上,把他剩下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闭嘴。”
胡九黎吐出两个字。
“蠢货。”
陆沉锋扒拉下脸上的抱枕,满头满脸都是被颠出来的棉花,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家伙,怎么还动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