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陆沉锋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灾后重建。
他花了三秒钟接受了“降妖伏魔”约等于“劳资纠纷调解”这个设定。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碎了一地的专业形象重新拼凑起来。
“所以,它现在的诉求是什么?”
陆沉锋强行让自己进入了工作状态,表情严肃,用词专业。
胡九黎和那只黄鼠狼的交流还在继续。
咕噜咕噜。
吱吱吱吱。
陆沉锋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国际会议现场的保安,除了站岗,啥也干不了。
黄鼠狼的情绪愈发激动,两只小前爪在空中挥舞,爪尖划出一道道残影,嘴里发出高亢的吱吱声,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
“它说,一只烧鸡已经无法弥补它受伤的心灵。”胡九黎面无表情地进行同声传译。
陆沉锋:?
“它要求赔偿。”
“赔偿什么?”
“除了恢复原有的烧鸡供应,还要加上一瓶好酒,二两花生米,并且王婶必须当着它的面,诚心忏悔,朗读三百字检讨。”
陆沉锋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好家伙。
他直呼好家伙。
这黄仙不仅懂劳动法,还懂精神损失赔偿?
这业务能力,比他都强。
“那个……三百字检讨是不是有点过分了?”陆沉锋小声建议,“王婶那么大年纪,可能不识字。”
胡九黎把他的话“翻译”了过去。
那黄鼠狼听完,小爪子一挥,吱吱叫着,态度坚决。
“它说,可以请人代笔,但必须本人按手印。”胡九黎继续转述。
陆沉锋彻底服了。
这逻辑链,这严谨性,堪称完美闭环。
他决定放弃参与谈判,专业不对口。
他默默后退两步,抱起双臂,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充满威慑力。
对,这就是他的新定位。
谈判现场的武力担当,负责秀肌肉的那个。
他把肱二头肌绷紧,让手臂的轮廓在月光下更加分明。
果然,那只还在吱吱呀呀讨价还价的黄鼠狼,不经意间瞟了他一眼,整个鼠都顿住了。它的小眼睛在胡九黎和陆沉锋之间来回移动,最后气势弱了下去,吱吱声也变得有气无力。
最后,它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
胡九黎站起身。
“搞定了。”
“它同意了?”
“嗯,检讨书可以免了,但必须当面道歉。”
陆沉锋心中升起一股自豪感。
看见没,关键时刻还得靠物理威慑。
文化人谈判磨磨唧唧,不如他一个猛男站在旁边有效果。
“走吧,送它回去。”胡九黎迈开步子。
那只黄鼠狼蔫头耷脑地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满脸都写着“我的三百字检讨没了”的悲伤。
三人,哦不,一人一妖一人的奇特组合,就这么朝着后山王家婶子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陆沉锋都在思考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
他这个“捉妖师”,未来的职业发展方向,会不会是跨物种金牌调解员?
王家婶子家院子的灯还亮着。
胡九黎停在木栅栏外,偏头示意了一下陆沉锋。
“我来?”陆沉锋指了指自己。
胡九黎点头。
行,专业对口的时候到了。
跟人打交道,他总比跟黄鼠狼打交道强。
陆沉锋上前一步,抬手“邦邦邦”敲响了那扇颇有年代感的木门。
“谁啊?大半夜的!”
门里传来一个苍老但不失精明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探出头来,一脸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王婶吧?”陆沉锋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我们是……街道办下属,呃,社区精神文明建设与超自然和谐共处办公室的。”
他一口气报出了自己刚编的单位名。
王婶的表情充满了“你在逗我”的怀疑。
“啥办公室?”
“简单来说,我们是来处理您和您家保家仙的劳务纠纷的。”陆沉锋决定说得直白点。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只低着头的黄鼠狼。
王婶看见黄鼠狼,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然又混合着些许不耐烦的神情。
“哦,是它啊。它去你们那儿告状了?”
陆沉锋被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一下。
“王婶,我们了解到,您单方面撕毁了与黄仙大人签订的口头供奉协议,将烧鸡降级为凉馒头,甚至提供了存在严重食品安全隐患的变质供品。”
陆沉锋开启了公事公办模式。
“什么协议不协议的,不就是一只黄鼠狼吗?管吃管住就不错了!现在的鸡多贵啊!我一个老婆子,退休金一个月才多少!”王婶开始倒苦水。
跟在后面的黄鼠狼一听这话,急了,对着王婶“吱吱”尖叫起来,小爪子指着自己的肚子,又指着王婶,一副要不是有人拦着我就上去挠你的架势。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胡九黎往前走了一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院子里那口半旧的水缸上。
水缸是石头做的,厚实得很。
下一秒,在陆沉锋和王婶共同的注视下,那坚硬的石缸表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纹。
细纹迅速蔓延,如同蛛网。
“咔嚓。”
一声轻响,整口石缸碎成了大小均匀的石块,哗啦一下散落在地。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风吹过,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那堆碎石。
王婶的嘴巴张成了O形,脸上的精明和刻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和恐惧。
她活了七十多年,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陆沉锋也看呆了。
淦!
暴力拆迁啊这是!
这一手要是用在拆迁项目上,那不得是业界的神?
胡九黎收回手指,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刚只是弹走了一粒灰尘。
陆沉锋立刻回神,他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他往前一步,挡在王婶和胡九黎中间,清了清嗓子,继续他的“调解”工作。
“王婶,我同事的意思是,这属于严重违约行为,后果……很严重。”
他指了指那堆碎石。
“你看,这缸,就是前车之鉴。”
王婶的腿开始哆嗦,她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我,我……我赔!我道歉!”
“光道歉可不行。”陆沉锋感觉自己现在气场两米八,“黄仙大人受了委屈,心灵受到了创伤。它现在要求,你必须恢复它的烧鸡待遇,还得配上好酒。”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胡九黎的表情。
胡九黎微微颔首。
陆沉锋心领神会,胆子更大了。
“而且,要当面道歉,态度要诚恳,要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王婶哪还敢说个不字,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我错了我错了!仙家大人,您别生气,是我老婆子抠门,是我不对!我明天,不,我今晚就去镇上给您买烧鸡!买最好的那种!再给您打一壶高粱酒!”
她说着,就要对着黄鼠狼跪下去。
黄鼠狼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躲到了胡九黎身后。它虽然委屈,但也没想把老太太吓成这样。
胡九黎伸手虚扶了一下,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王婶,让她没跪下去。
他对着黄鼠狼咕噜了两声。
黄鼠狼探出个小脑袋,对着王婶“吱”了一声,然后一溜烟跑进了院子,熟门熟路地钻进了供奉在堂屋角落的那个小小的木制神龛里。
保家仙,归位了。
王婶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胡九黎转身就走。
陆沉锋赶紧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王婶进行最后的“专业”指导。
“王婶,记住,构建和谐人仙关系,要从诚信供奉做起!下次再有纠纷,我们办公室还会来家访的!”
说完,他感觉自己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心满意足地追着胡九黎的背影去了。
清冷的月光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乡间小路上。
陆沉锋觉得,今晚虽然过程曲折,但结局圆满。
他成功处理了一起超自然劳资纠纷,维护了妖界的合法权益,还顺便普了法。
自己的业务范围,又拓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