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陆沉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从厨房里走出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稳,但脑子里的弹幕已经刷成了瀑布。
什么情况?
这只狐狸刚才还一副要把他挫骨扬灰的架势,怎么突然就进入了干饭模式?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PUA?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对,他这没给甜枣啊,是让他去当服务员盛饭。
陆沉锋把碗轻轻放在胡九黎面前的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饭来了。”
胡九黎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嗯。”
然后他就拿起筷子,开始扒饭。
动作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仿佛碗里是什么山珍海味,而不是普通的白米饭配饺子汤。
陆沉锋坐回自己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乖巧得能评上三好学生。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乱动。
餐厅里的气氛很怪。
刚才那种能把人冻成冰雕的低气压确实是没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的平静。
陆沉锋觉得,这比刚才还吓人。
暴风雨前的宁静懂不懂啊!
他现在就是那个在台风眼里放风筝的傻子。
就在他胡思乱想,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再讲个笑话缓和一下气氛的时候。
“砰砰砰!”
一阵急促又用力的敲门声,猛地炸响。
那力道,不像是敲门,倒像是要拆门。
陆沉锋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胡九黎吃饭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嘴里送饭。
“谁啊?大半夜的,催命呢?”陆沉锋嘟囔了一句,起身去开门。
门刚一拉开,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就扑面而来。
“沉锋啊!不好啦!”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是村里的王婶,她头发凌乱,脸上满是焦急。
“王婶?你慢点说,出啥事了?”陆-沉锋扶住她,防止她因为太激动而跌倒。
王婶喘着粗气,指着自己家的方向,话都说不利索了。
“俺家……俺家供奉的黄仙,好像丢啦!”
陆沉锋的脑子嗡了一下。
黄仙?
保家仙?
正事来了。
他瞬间把“如何哄好一只闹脾气的千年狐狸”这个世界级难题抛到了脑后。
捉妖师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占领了高地。
“丢了?怎么回事?王婶你先进来,坐下慢慢说。”
他把王婶扶到餐厅的椅子上,又给她倒了杯温水。
王婶捧着水杯,手还在抖。
“就是这两天!家里鸡飞狗跳的,啥啥都不顺!俺家老头子出门崴了脚,孙子写作业把墨水全打翻了,养的鸡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起来就死了两只!”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都快下来了。
“俺一开始还没往那方面想,就觉得是倒霉。可今天晚上,俺去给黄仙上供,才发现……供桌上的点心,一点都没动过!”
王婶一拍大腿。
“俺们家供奉了好几年了,每天换的点心,第二天早上起来肯定会少一点的!可这次,连着两天,都纹丝不动!这不就是……不就是仙家走了吗!”
陆沉锋的表情严肃起来。
保家仙离位,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这家人的运势会变差,诸事不顺。
往大了说,没了保家仙的庇护,就等于房子没装防盗门,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可能被吸引过来。
“除了点心没动,还有没有别的异常?”陆沉锋问道。
“有!有啊!”王婶连连点头,“供桌上的香灰,平时都是往里卷的,这两天全是直挺挺的!还有,俺家那只大黑猫,平时胆子大得很,这两天老是躲在床底下不出来,喂食都不肯露头!”
陆-沉锋安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信息碎片拼接起来。
点心未动,代表不受供奉。
香灰不卷,代表仙家不悦或不在。
猫性通灵,表现畏惧,说明家里可能出现了让它害怕的东西。
确实是出问题了。
他正准备再问得详细一点,却注意到旁边的胡九黎,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碗筷。
那只盛满了白米饭的碗,才刚吃了一小半。
胡九黎没有看他们,侧脸对着另一个方向,但陆沉锋能看到,他的耳朵动了动。
这狐狸,在听。
而且听得很认真。
刚才那副“天塌下来也别耽误我干饭”的架势,已经消失不见了。
陆沉锋心里一动。
看来,这种专业领域的事情,还是能吸引他的注意力的。
“王婶,你最后一次觉得黄仙还在,是什么时候?”陆沉锋继续盘问。
“大概是三天前!”王婶努力回忆,“三天前的早上,俺去换供品,看到那个苹果被啃了一小口,当时俺还挺高兴的!”
“那三天前到现在,你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过?”
“特别的事……”王婶皱着眉想了半天,“没啥大事啊……哦,对了,前天下午,俺家对门新搬来一户人家,过来串门,送了点水果。俺就请她进屋坐了会儿,喝了杯茶。”
“新邻居?”陆沉锋追问,“是什么人?”
“一个年轻姑娘,长得可俊了,一个人住。”王婶回答。
陆沉锋还没来得及继续问。
一个清淡的,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嗓音,突然插了进来。
“她是不是怀孕了?”
是胡九黎。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王婶。
王婶愣住了,她看看胡九黎,又看看陆沉锋,脸上写满了疑惑。
“这……这位是?”
“哦,他是我……远房表哥。”陆沉锋随口胡诌,“你回答他的问题就行。”
王婶半信半疑,但还是回答了:“怀孕?这个俺还真没看出来,那姑娘瘦得很,不过……她喝茶的时候,确实说自己闻不了油烟味,最近胃口也不太好。”
这话一出,陆沉锋心里咯噔一下。
孕妇。
东北的出马仙和保家仙,有很多忌讳,其中一条就是忌讳孕妇和月事中的女子靠近仙堂。
倒不是说歧视,而是认为这些“不洁”会冲撞仙家,损了仙家的道行。
如果那个新邻居真是孕妇,还被请进了屋,靠近了供奉黄仙的地方……
那这事,就说得通了。
黄仙不是丢了,是生气了,自己离家出走了。
“坏了坏了!”王婶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俺不知道啊!俺要是知道她……俺哪敢让她进门啊!沉锋,这可咋办啊?黄仙爷不会再也不回来了吧?”
她急得快哭了,抓着陆沉锋的胳膊。
“俺们家可不能没有黄仙爷啊!”
“王婶你先别急。”陆沉锋安抚道,“只是冲撞了,不是什么大仇。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看向胡九黎,想看看这位“专家”有什么高见。
结果胡九黎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那姿态,又变回了那个事不关己的贵公子。
仿佛刚才那个一针见血提出关键问题的人,根本不是他。
草。
这狐狸,又开始装了。
陆沉锋心里疯狂吐槽,但脸上还得保持着专业可靠的形象。
“这样吧,王婶,口说无凭,我得亲自去你家看看情况。”
他站起身。
“你现在带我们过去。”
“哎!好好好!”王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站了起来。
陆沉锋转身回屋,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半旧的帆布包。
包里装着他吃饭的家伙,罗盘,符纸,朱砂,一样都不能少。
他把包挎在肩上,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慢悠悠吃饭的胡九黎。
“你不去?”
胡九黎头也不抬。
“我去干什么?”
“你不是对这事挺感兴趣的吗?”陆沉锋反问。
“我只是对愚蠢的人类如何惹怒一只黄鼠狼感兴趣。”胡九黎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看完了,没兴趣了。”
陆沉锋:“……”
行,你牛。
他决定用激将法。
“也是,这种小事,确实用不着您这种千年大妖出手。我自己就能搞定。”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胡九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沉锋内心比了个耶,但没有回头。
“又怎么了,胡大仙?”
“饭还没吃完,碗谁洗?”
陆沉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你那只碗!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放着,我回来洗!”
“不行。”胡九黎拒绝得干脆利落,“油污干了就不好洗了。”
陆沉锋深呼吸。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这是金主,这是房东,这是祖宗。
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职业假笑。
“那您说怎么办?”
胡九黎站起身,理了理自己一尘不染的衣角。
“我跟你一起去。”
陆沉锋愣住。
王婶也愣住。
胡九黎施施然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到门口,留给他们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早去早回。”
“早点回来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