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色浓得化不开，窗外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咽。
屋里唯一的灯泡尽职尽责地散发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沉锋从墙角拖出一床备用的被褥，往地上一扔。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你睡炕，我睡地上。”他言简意赅地宣布。
这既是监视者的自我修养，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你不是嫌我的炕热量不均吗？
行，这福气给你，你自个儿享受去。
老子不伺候了！
他已经做好了胡九黎继续挑刺的准备，比如地上凉，有湿气，影响修行之类的屁话。
然而，胡九黎只是从炕上飘然站起，踱步到他铺好的地铺前，低头看了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沉锋。
“调查官大人，为何要如此？”
陆沉锋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了又来了，这该死的、一本正经的探讨学术问题的德行。
“什么为何？”陆沉锋没好气地回道，“发扬人道主义精神，优待俘虏，懂吗？”
“不懂。”胡九黎回答得非常诚实，“这个‘炕’，虽然存在能量逸散问题，但面积足够大。”
陆沉锋：“？”
你想说什么，你最好直接说。
“完全可以容纳我们两个人。”胡九黎用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
陆沉锋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我趣！
他在说什么玩意儿？
容纳我们两个人？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是在暗示什么吗？他凭什么这么坦然地说出这种话？
陆沉锋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升温，这次不是炕烙的，是气的，也是羞的。
“你想得美！”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男女授受不亲……不对！人妖殊途！谁要跟你睡一个炕！”
他急于撇清关系，结果话说出口才发觉不对。
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狐狸精是个公的！
淦！嘴瓢了！
胡九黎对他的咆哮置若罔闻，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分析：“你体内的阳气，是极佳的天然暖源。睡在地上，阳气会向更冷的地面逸散，造成不必要的流失。从能量守恒的角度看，这是非常浪费的行为。”
陆沉锋彻底傻了。
暖源？
阳气？
能量守恒？
我谢谢你啊！谢谢你这么为我的能量着想！
我让你体验人间烟火，你给我讲起物理课和修仙课了？
“一个合格的修行者，应当善用身边的每一份能量。”胡九黎下了结论，然后转向那个宽大的土炕，“所以，我们一起睡在炕上，才是最优解。既能保暖，又能让你减少阳气损耗，一举两得。”
陆沉锋感觉自己快要心肌梗塞了。
这天没法聊了！
他发现跟这只狐狸精讲道理，自己永远是输家。
因为对方的逻辑自成一派，而且坚不可摧。
看着胡九黎那张写满了“我这是为你好”的脸，陆沉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要是再拒绝，就显得他心虚，显得他怕了。
他怕什么？
他一个身经百战的调查官，阳气方刚的纯爷们，会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狐狸精？
笑话！
“行！”陆沉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睡就睡！谁怕谁！”
他猛地爬上炕，将自己的被褥狠狠甩在炕梢，离胡九黎原来的位置足有两米远。
然后他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备用的大红牡丹被子，在两人中间一横。
“这是楚河汉界！”他恶狠狠地宣布，“谁要是过界，谁就是狗！”
他觉得自己这操作简直是滴水不漏，既保住了面子，又划清了界限。
完美！
胡九黎没再说什么，只是顺从地在另一侧躺下。
陆沉锋“啪”地一下关了灯。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只有炕洞里偶尔传来的木柴燃烧的毕剥声。
陆沉锋僵硬地躺着，眼睛瞪得老大，努力适应着黑暗。
他能感觉到，就在不远处，另一个人的呼吸平稳而悠长。
淦！
这家伙怎么能这么快就睡着了！
他心里愤愤不平。
他开始在脑子里过电影。
从入职培训第一课，到他抓捕过的每一个妖怪。
他又开始背诵调查部的内部条例，从第一章第一条开始。
“一、坚决拥护总部领导……”
“二、严守组织纪律，保守部门机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陆沉锋快要把整本条例都背完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一股热源。
正在缓慢地，坚定地，朝着他靠近。
陆沉锋的身体瞬间绷紧，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来了！
他来了！
那个不讲武德的狐狸精，他要过界了！
他是不是要对我做什么！
他是不是要吸我阳气！
陆沉锋的内心警铃大作，但他一动也不敢动。
他怕一动，就坐实了自己心虚。
他竖起耳朵，连呼吸都停住了。
被子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一暖。
一个温热的身体，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贴了上来。
陆沉锋整个人都石化了。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
他真的贴上来了！
他还把脑袋搁在了我的背上！
陆沉锋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薄薄的睡衣，对方身体的温度，还有那平稳的呼吸吹拂在他的后颈上，带起一阵阵战栗。
这算什么？
敌方对我方重要人员发动了贴身攻击？
这仗还怎么打！
陆沉锋，冷静！
你是个专业的调查官！
他可能只是无意识的！对！一定是无意识的！
妖精趋暖，这是本能！
他把我当成了一个……一个大号的热水袋！
对！就是这样！
陆沉锋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但身体的反应却无比诚实。
他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感觉自己僵得像一块铁板，动一下都怕碎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沉锋从最初的震惊和愤怒，慢慢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麻木。
他甚至能感觉到，贴着自己的那具身体，似乎因为获得了稳定的热源，呼吸变得更加舒缓绵长。
这家伙……睡得还挺香？
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再次席卷了陆沉锋。
凭什么！
凭什么我在这里彻夜难眠，紧张得快要魂飞魄散，你却能把我当抱枕睡得这么安稳！
他咬牙切齿地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大鹅要怎么炖。
要加最多的八角，最辣的干辣椒，最麻的花椒！
齁死你！辣死你！麻死你！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陆沉锋在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然而他没睡多久，就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弄醒了。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天已经蒙蒙亮。
他僵硬地转过头。
胡九黎已经坐了起来，正在整理自己的衣服。
晨光透过小碎花窗帘，照在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
陆沉锋注意到，这狐狸精的脸色，似乎比昨天红润了不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神采奕奕？
胡九黎整理好衣领，转过头，正好对上陆沉锋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早上好，调查官大人。”胡九黎微微颔首，态度一如既往地从容。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非常真诚的口吻补充了一句。
“昨晚，睡得很好。”
陆沉锋：“……”
他感觉自己最后一道防线，也崩塌了。
陆沉锋面无表情地从炕上爬起来，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他只有一个念头。
现在就去抓大鹅。
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