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胡九黎从外面回来时，脸上无波无澜，仿佛刚刚只是出去欣赏了一下东北的夜景，而不是去进行一场关乎人类生理极限的伟大探索。
陆沉锋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努力摆出一副“我早就料到你没事”的镇定姿态。
但实际上，他心里正疯狂刷屏。
回来了？这么快？难道里面……其实很不错？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可是凝聚了劳动人民智慧结晶的旱厕！冬冷夏热，气味芬芳！
他一定是装的！对，肯定是强撑着！
胡九黎款步走近，身上那股子冷冽的香气，瞬间就把院子里属于“茅楼”的复杂气味给净化了。
他停在陆沉锋面前。
“调查官大人，我回来了。”
“嗯。”陆沉锋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节，试图捍卫自己最后的威严，“没畏罪潜逃，算你识相。”
胡九黎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用一种探索新物种的表情打量着陆沉锋的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墙角码着半人高的柴火垛，窗户下种着几畦小葱，长势喜人。以及，屋檐下那两串最显眼的东西。
一串紫皮大蒜，一串干红辣椒。
红红白白，挂在那里，充满了丰收的喜悦和……浓郁的乡土气息。
陆沉锋清了清嗓子，决定主动出击，把主场优势发挥到极致。
他要把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妖精，彻底拉入凡尘！
“来，贵客，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安保系统。”陆沉锋一指那两串东西，脸上带着三分显摆七分挑衅。
“大蒜，辣椒。看见没？纯天然，无污染，挂在这儿，别说妖魔鬼怪了，蚊子都得绕着飞！”
哼哼，怎么样？怕了吧？你们这些妖怪不都怕这个吗？
陆沉_锋心里的小剧场已经开始上演自己用大蒜项链逼退群妖的英勇场面了。
胡九黎的视线在那两串东西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平静地移开视线，落在了屋门上。
“我们，要进去吗？”
陆沉锋：“……”
这反应不对啊！
你不应该表现出一点点的不适吗？哪怕是皱个眉头也行啊！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进！当然进！”陆沉锋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闷得慌。
他一把推开房门，一股混杂着柴火味和饭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欢迎来到我的总部！”陆沉锋侧身让开，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介绍。
胡九黎踏入房门。
然后，他停住了。
东北民居的特色扑面而来。
正对着门的，是一铺几乎占了半个房间的火炕。炕上铺着崭新的凉席，上面叠着两床印着大红牡丹的被子。
墙上贴着旧报纸，窗户上挂着小碎花布帘子。靠墙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红色的暖水瓶。
角落里，还孤零零地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整个房间，每一个角落，都在呐喊着“朴实”和“生活”。
陆沉锋看着胡九黎那一瞬间的停顿，心里乐开了花。
哈哈！被震惊了吧！是不是从没见过这么接地气的装修风格？
“来！坐！”陆沉锋热情地拍了拍炕沿，“这就是炕！东北特产！坐上去，老热乎了！保证你所有的疲劳一扫而空！”
他自己先一屁股坐了上去，还舒服地颠了两下，以展示这炕的优越性。
胡九黎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可以察觉的迟疑。
他走到炕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炕席上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指飞快地缩了回来。
陆沉锋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里的小人已经笑得在地上打滚了。
烫到了吧！让你装！这炕刚烧过，热着呢！专门给你准备的！
胡九黎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极其优雅，但又带着点视死如归的姿态，缓缓坐了下去。
在他臀部接触到炕席的那一刻，陆沉锋清晰地看到，他整个人的背都挺得更直了。
“怎么样？”陆沉锋明知故问，“是不是很舒服？”
胡九黎没有回答，他只是维持着那个端正的坐姿，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但陆沉锋是谁？
官方调查员！火眼金睛！
他分明看到，这妖精的额角，似乎有那么一丁点晶莹的反光。
出汗了！他出汗了！
哈哈哈哈！赢了！在“炕”这个项目上，我完胜！
陆沉锋强忍着笑意，继续他的炫耀之旅。
“那边，是灶台！”他指向房间的另一头，“别看它小，功能齐全！我告诉你，我用那个灶台炖大鹅，一绝！肉烂脱骨，汤鲜味美！”
胡九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黑漆漆的铁锅，一个沾着些许油渍的案板，旁边还放着一把看起来很有年头的菜刀。
他再次沉默了。
陆沉锋觉得，这沉默里，充满了对现代文明的控诉。
太棒了！就是要这种效果！
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人间烟火！什么叫碳水和脂肪的快乐！
“等我休假，我给你露一手！”陆沉锋拍着胸脯保证，“保证你吃一次就忘不了！”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美食！比你那什么餐风饮露高级多了！
介绍完硬件设施，陆沉锋觉得自己的“霸主”地位已经稳固了。
他往炕上一靠，双腿盘起，一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架势。
“行了，介绍完毕。从今天起，你就住这儿。”他宣布道，“这几天你就老实待着，哪儿也别去。等总部通知。”
他以为，经过这一系列的文化冲击，这只狐狸精至少会表现出一点点的不满或者抗议。
然而，胡九黎只是从滚烫的炕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高温瑜伽，而不是酷刑。
他环视了一周这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屋，从大红牡丹的被子，到小碎花窗帘，最后，视线落回到了陆沉锋的身上。
“调查官大人。”
“干嘛？”陆沉锋懒洋洋地应道。
“这个‘炕’。”胡九黎慢条斯理地开口，“它的热量分布，非常不均匀。”
陆沉锋：“？”
胡九黎继续说：“靠近灶台的部分温度过高，而边缘部分则有明显的能量逸散。长期使用，对身体的经络循环并无益处。”
陆沉锋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妖精在说什么？他在点评我的炕？
“一个简单的聚热阵法，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胡九黎用一种探讨学术问题的认真态度补充道，“可以确保热量均匀分布，还能节省至少三成的柴火。如果你有笔墨，我可以帮你画一个。”
陆沉锋彻底愣住了。
什么玩意儿？
聚热阵法？
画一个？
我让你体验生活，你却想给我搞装修升级？
这天还能不能聊了！
一种名为“挫败”的情绪，瞬间淹没了陆沉锋刚刚建立起来的全部骄傲。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监视一个犯人。
他是在接待一个来乡下视察，并随时准备提出整改意见的领导！
“不用！”陆沉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颊涨得通红。
他发誓，他看到了，就在刚刚，胡九黎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个妖精！
他绝对是故意的！
“你给我坐下！”陆沉锋恼羞成怒，一指炕面，“今天你就睡这儿！就睡这个热量不均匀的炕！”
胡九黎从善如流地再次坐下，这次，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了些。
“好的，调查官大人。”
陆沉锋感觉自己一拳打出，结果对方不仅没躲，还顺势来了个前滚翻，翻得特别漂亮。
这仗没法打了。
他决定，明天！明天必须炖大鹅！
用最浓的汤，最油的肉，齁死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妖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