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陆沉锋顶着一脑袋乱毛，僵着一张脸，走进了灶房。
抓大鹅？
不。
那太直接了，不够解气，也显得他很没品。
对付这种段位高，还特别能装的狐狸精，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你要吸阳气是吧？行。
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人间烟火气！
他从米缸里舀出一大瓢黄澄澄的玉米碴子，哗啦啦倒进大铁锅里，加水，生火，动作一气呵成，充满了某种仪式感。
陆沉锋拿着大铁勺，在锅里一圈一圈地搅动。
他搅的不是粥，是昨晚积攒了一夜的怨气。
搅着搅着，他脑子里就开始自动配音了。
让你贴我！让你把脑袋搁我背上！让你睡得那么香！
我搅！我搅！我再搅！
把你的仙气都给我搅和进这凡间的五谷杂粮里！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场。
他决定了，今天的早餐，就是东北硬核套餐。
大碴子粥，必须是黏黏糊糊能当胶水用的那种，管饱。
咸疙瘩，切成细丝，淋上点香油，咸到你怀疑人生。
再蒸上一锅暄软的大馒头，噎死你。
我看你还怎么“吸收天地精华”！
陆沉锋哼着不成调的民兵进行曲，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铁勺刮得锅底嗡嗡作响。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朴实无华的粮食香气开始在灶房里弥漫。
这，就是他今天战斗的号角。
粥熬得差不多了，他又把发好的面团揉成一个个白胖的馒头，放进笼屉里，盖上锅盖，让蒸汽把它变得更加诱人。
他转身从咸菜缸里捞出一个硕大的咸疙瘩，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当当当”切成均匀的细丝，淋上香油拌匀。
一切准备就绪，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大碴子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灶房。
胡九黎已经醒了，正端坐在炕沿上，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姿态优雅得能直接去拍古装剧，还是演太子太傅的那种。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光滤镜。
好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陆沉锋心里翻了个三百六十度的白眼。
装，你接着装。
他把一碗粥重重地放在胡九黎面前的小炕桌上，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吃早饭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热情好客，但脸部肌肉有点不听使唤，扯出了一个古怪的形状。
胡九黎垂下眼睫，视线落在那碗黄澄澄，黏糊糊的不明物体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沉锋。
“这是何物？”
“大碴子粥。”
陆沉锋硬邦邦地回答，附赠一碟咸菜丝。
“凡间浊物，我不碰的。”
胡九黎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
“我只需清晨的露水，便可果腹。”
来了来了！他开始了！他开始他的表演了！
陆沉锋的内心在疯狂刷屏。
露水？你怎么不直接进行光合作用呢！
还凡间浊物？昨晚抱着“浊物”牌大号热水袋睡得那么香的是谁啊！有本事你别抱啊！
“哦，是吗？那可惜了。”
陆沉锋皮笑肉不笑地坐下，端起自己的碗，故意用勺子搅得哗哗响，让粥的香气散发得更彻底。
“这可是我们这儿的待客之道，胡先生远道而来，不尝尝我们东北的特色，说不过去吧？”
他故意把“特色”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胡九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平静的姿态，让陆沉锋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是带静电的那种，不仅没用还麻了自己一手。
淦！
这狐狸精段位太高了！
陆沉锋不再理他，决定用实际行动馋死他。
他夹起一筷子油汪汪的咸菜丝，就着热粥，呼噜呼噜地吃得喷香。
嗯，今天的咸菜格外咸，香油格外香，粥格外烫嘴。
灶房里蒸着的馒头也开始不甘示弱，散发出甜软的麦香。
玉米的甜香，麦子的醇香，咸菜的咸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法抗拒的碳水炸弹，霸道地充满了整个房间的每个角落。
陆沉锋用余光偷偷观察胡九黎。
只见那狐狸精依然端坐着，一副“我是仙男，莫挨老子”的清高模样。
但是。
但是！
他的鼻子，非常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一下。
如果不是陆沉锋这种受过专业反扒训练的调查官，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个转瞬即逝的细节。
呵。
陆沉锋内心发出一声冷笑。
身体是诚实的嘛，小狐狸。
他吃得更香了，甚至还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啊，好吃。”
胡九黎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他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我只是对凡人的食器有些好奇。”
他解释了一句，很淡然，很学术。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陆沉锋心里疯狂点头，你不是想吃，你是在做田野调查，是在研究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
胡九黎用筷子尖，非常嫌弃地，在碗里拨了一下。
然后，他夹起了一根。
是的，一根玉米碴子。
他把那根玉米碴子送到唇边，停顿了片刻，才放进嘴里。
整个过程充满了仪式感，不像是吃饭，倒像是在鉴定什么稀世珍宝。
陆沉锋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成败，在此一举！
胡九黎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优雅，仿佛在品味什么琼浆玉液。
然后，他停住了。
整个人定格在了那里。
陆沉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不好吃？不合胃口？还是说这凡间浊物把他给毒着了？
就在陆沉锋的脑内小剧场已经快要演到他因“毒害”珍稀妖精而被妖管局通缉的时候，胡九黎动了。
他又夹起了一筷子。
这次不是一根了，是一小撮。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一小撮粥送进嘴里。
咀嚼。
咽下。
再夹。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虽然他脸上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那越夹越多的分量和越来越快的频率，已经彻底出卖了他。
陆沉锋差点没绷住。
他赶紧低下头，用喝粥的动作掩饰自己快要咧开的嘴。
赢了！
这一局，他赢麻了！
什么谪仙，什么不食人间烟火，什么只需清晨的露水。
呸！
仙露哪有大碴子粥香！
他眼睁睁看着胡九黎把一碗粥吃了个底朝天，连碗边上粘着的几粒米都用筷子刮了下来。
胡九黎放下碗和筷子，动作依旧从容。
他拿起旁边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嗯，口感……尚可。”
他给出了一个非常中肯，非常高冷的评价。
尚可？
你碗都快舔干净了大哥！
陆沉锋在心里咆哮。
“馒头也好了，要不要来一个？”
陆沉锋乘胜追击，掀开锅盖，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冒着腾腾的热气。
胡九黎的视线在那白胖的馒头上停留了零点五秒。
“不必了。”
他拒绝得很快。
“凡间的面食，过于粗糙，有伤我的根本。”
陆沉锋把一个馒头掰开，松软的内里散发出更浓郁的香甜。
他把一半递过去。
“尝尝，刚出锅的，软和。”
胡九黎没有动。
两人僵持着。
空气中弥漫着馒头的香气和一丝名为“嘴硬”的尴尬。
最终，还是胡九黎先败下阵来。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半个馒头。
“我只是……帮你分担一下，免得你浪费粮食。”
他找了个非常蹩脚，一戳就破的理由。
陆沉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把那半个“过于粗糙”的馒头，一口一口，全部吃完。
连一点渣都没掉。
吃完后，胡九黎还是一副“我只是给个面子”的表情。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确保没有沾上任何凡尘俗气。
“今日天气不错，我出去走走，吸收一下天地精华”说完，他就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出了屋子。
留下陆沉锋一个人在饭桌旁。
陆沉锋看着空掉的粥碗和消失的半个馒头，再也忍不住了。
他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哈哈哈哈哈哈！
让你装！
还天地精华！
你家的天地精华是玉米味儿的吗！
这一刻，昨晚所有的憋屈，所有的紧张，所有的挫败感，全都烟消云散。
他感觉自己又行了。
他，东北纯爷们陆沉锋，扳回一城！
啥仙露，不如俺家大碴子粥！
他得意洋洋地拿起自己的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满足地打了个嗝。
心情，无比舒畅。
今天的阳光，都明媚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