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陆沉锋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一扇通往新世界……不，通往他家的大门被拧开了。
他侧过身，摆出一个自认为十分潇洒的“请”的姿势，用下巴对着门里点了点。
“进去吧，未来的‘囚犯’先生。好好感受一下正道的光，会照耀在你未来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陆沉锋的内心独白已经开始谱写英雄史诗了。
他，陆沉锋，正义的化身，凭一己之力，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千年大妖镇压。现在，他要将这妖物带回自己的巢穴，用人间烟火气和无边正气，彻底净化他！
多么伟大的事业！多么崇高的精神！
他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胡九黎迈步走了进去，动作依旧优雅，仿佛不是走进一间老式居民楼，而是踏入什么高级会所。
陆沉锋跟在后面，反手关上门。
“啪”的一声，屋里的灯被打开。
一瞬间，浓郁的、极具冲击力的东北民居特色，糊了胡九黎一脸。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占据了半个客厅的庞然大物，一个用砖石和水泥砌成的台子，上面铺着一张花色堪称“群魔乱舞”的凉席。
这就是……传说中的炕？
胡九黎的知识库里，对这个词条的解释是：北方一种可烧火取暖的床。
很朴素的解释。
但眼前的实物，显然比文字描述要狂野得多。
“看啥呢？没见过吧？”陆沉锋的炫耀模式正式启动，他几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还拍了拍。
“来，坐！这就是炕！我告诉你，这玩意儿冬天烧起来，老热乎了！睡上面，那叫一个舒坦！什么腰酸背痛，睡一宿，全好了！”
陆沉锋感觉自己不是在介绍家具，而是在展示自己的王座。
看！这就是朕为你打下的……不对，是朕用来关押你的地方！感受到这扑面而来的正气了吗！
胡九黎慢慢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炕上的凉席。
嗯，是竹子的。
触感有点凉，还有点硬。
他再看看那张凉席的花色，红配绿，绿配紫，中间还印着两只戏水的鸳鸯。
这审美……真是……惊天动地。
“怎么不坐？怕了？”陆沉锋挑衅地看着他，“怕我这凝聚了劳动人民智慧结晶的火炕，把你那身妖气给烧没了？”
胡九黎收回手，从善如流地在距离陆沉锋最远的地方坐下，身体绷得笔直。
他需要充电，但他也需要心理建设。
“调查官大人家……很别致。”胡九黎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最中肯的评价。
“那是！”陆沉锋把这当成了最高赞美，整个人都快翘起尾巴了。
他站起来，又指向墙角。
那里挂着一串串火红的干辣椒和紫皮大蒜，旁边还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看见没？这叫镇宅！大蒜驱邪，辣椒提阳气！再加上我这件充满兵戈铁马之气的战袍！三重保险！你在这里，就别想耍任何花招！”
胡九黎：“……”
他活了上千年，第一次听说大蒜和辣椒是这么用的。
兵戈铁马之气的……战袍？那不就是一件普通的棉大衣吗？
他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充电宝”了。这个人，脑子好像真的有点……不太正常。
“还有这个！”陆沉锋又指向窗户。
窗户上贴着红色的剪纸窗花，拉着一块印着大牡丹花的窗帘。
“红，代表喜庆，代表正朔！妖魔鬼怪，最怕这个！” 陆沉锋越说越起劲，感觉自己家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是降妖伏魔的神器。
他叉着腰，在屋子中央来回踱步，活脱脱一个刚刚打赢了胜仗，正在巡视自己战利品的将军。
“我再带你看看厨房！”
他兴冲冲地拉开厨房的门帘。
“这是灶台！看见没？两口大锅！一口炖菜，一口蒸馒头！等回头我给你露一手，让你尝尝我的拿手好菜，铁锅炖大鹅！”
陆沉锋拍着胸脯保证。
他觉得，自己不仅要在精神上镇压他，还要在生活上感化他！让他明白，做人，尤其是做一个吃着铁锅炖的普通人，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胡九黎的视线在那个油腻腻的灶台和黑乎乎的大铁锅上停留了三秒。
他默默地决定，以后还是辟谷吧。
“怎么样？是不是被我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家给震撼了？”陆沉锋转过头，期待看到胡九黎脸上露出“向往”或者“震惊”的表情。
然而，胡九黎只是很平静地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调查官大人，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他感觉自己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来消化一下眼前看到的一切。
顺便，离这个行走的“十全大补汤”远一点，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把他按在墙上……吸干阳气。
“哦，你说茅楼啊？”陆沉锋的回答轻描淡写。
茅楼？
胡九黎的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那是什么？某种新型的智能马桶代号？
“就在外面。”陆沉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出了单元门，往左拐，院子角落里那个独立的小房子就是。”
胡九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长达五秒钟的空白。
独立……的小房子？
在……院子角落？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处理这几个关键词，然后得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结论。
“你的意思是……厕所，在室外？”
“对啊！不然呢？”陆沉锋用一种“你是不是没常识”的态度看着他，“公共茅楼嘛，大家都用那个。方便！快捷！”
胡九黎：“……”
方便？快捷？
从六楼跑下去，穿过半个院子，去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小黑屋里解决生理问题，这叫方便快捷？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
不，是被砸得稀碎。
“我……可以不去吗？”胡九黎艰难地开口，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对“上厕所”这件事产生了抗拒心理。
“不去？你憋着？”陆沉锋乐了，“我告诉你，憋尿对身体不好！你现在可是我的重点监护对象，身体要是出了问题，我还得负责呢！”
陆沉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哼哼，让你去茅楼，就是要让你感受一下普通人的生活！让你知道，你那些妖精的法术，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有本事你给我变个厕所出来啊！
“我……”胡九黎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自己高冷大妖的人设，“我的体质，比较特殊，不宜见风。”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理由了。
“呦呵？还金贵起来了？”陆沉锋双手抱胸，围着他转了一圈，“我怎么看你都好好的？你一个大男人，哦不，大男妖，怕风？你糊弄鬼呢？”
胡九黎闭上嘴，不说话了。
他决定用沉默来对抗。
陆沉锋一看他这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好家伙！
给你脸了是吧！
刚被我镇压，就敢跟我提条件了？还敢跟我玩沉默对抗？
看来是我刚才太和蔼了，让你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错觉！
“我告诉你，胡九黎！”陆沉锋一指大门，“今天，这个茅楼，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是命令！是来自官方调查员的命令！”
他必须捍卫自己作为“胜利者”的尊严！
绝对不能在“上厕所”这种原则性问题上让步！
这关系到他未来“监视居住”的权威性！
胡九黎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两人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为“茅楼”的硝烟。
一个是为了捍卫自己最后的底线和生活品质。
一个是为了维护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虚无缥缈的“霸主”地位。
战争，一触即发。
最终，胡九黎缓缓开口，打破了僵局。
“如果我憋坏了，你会用你的……正气，帮我治疗吗？”
陆沉锋：“？？？”
这什么虎狼之词！
什么叫用正气帮你治疗？！治疗哪里？！怎么治疗？！
陆沉锋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不可描述的画面。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
这个妖精！
太不要脸了！
竟然用这种方式来动摇我的道心！
可恶！差一点就中计了！
“少废话！”陆沉锋强行板起脸，掩饰自己的失态，“赶紧去！我给你三分钟时间！三分钟不回来，我就当你畏罪潜逃，直接上报总部，对你进行全国通缉！”
他甩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胡九黎看着他那副外强中干、耳朵尖都红了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茅楼，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逗这个小狗，比充电有意思多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衣摆。
“好吧，调查官大人。”
他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向门口，在开门前，还回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里面有纸吗？”
陆沉锋彻底红温。
“自己想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