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陆沉锋在风雪里站成了个雕塑。
他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然后打碎,再用502胶水随便粘了粘。
找零。
二十。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自带环绕立体声效果,还配上了弹幕。
【侮辱性极强】
【杀人诛心】
【高端的商战往往采用最朴素的结算方式】
他,陆沉锋,二十一世纪优秀捉妖青年,家族企业唯一指定继承人,今天,在这里,被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妖精,用二十块钱,上了一课。
这一课的名字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放屁!
这妖精明明是想说,菜就多练,玩不起就别玩。
陆沉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二十块钱被他捏得快要包浆了。
他猛地一转身,想把钱甩回那扇门上,但他不敢。
他怕那门一开,胡九黎那张脸又冒出来,问他是不是还想要点什么售后服务。
比如再来一阵冰碴子洗脸,或者直接把他变成个人形冰雕。
这妖精不简单。
非常不简单。
他出道以来,接过的小单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见过这种画风的。
不打架,不动手,全程突出一个文明礼貌。
然后用文化人的方式,把他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这已经不是物理攻击了,这是精神碾压,是降维打击。
陆沉锋把那二十块钱狠狠塞进口袋,动作大得差点把昂贵的羽绒服撕开一道口子。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的人可以走,场子必须找回来!
他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有气势。
结果一口冷风灌进来,呛得他直咳嗽。
“咳咳咳……”
气势瞬间归零。
陆沉锋涨红了脸,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冲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嗓子。
“你…你别得意!”
声音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虚。
“这事儿没完!”
他梗着脖子,继续放狠话。
“我回去换个大家伙再来会会你!”
喊完这句,陆沉锋感觉自己挽回了一点点尊严。
对,大家伙!
他家车库里那个祖传的八卦盘,直径一米八,纯铜打造,二百多斤,绝对算大家伙!
下次来直接用起重机吊过来,往这门口一放,看你还怎么嚣张!
想到那个画面,陆沉锋心里舒坦了点。
他决定执行一个帅气的转身,给这次狼狈的遭遇战画上一个虽败犹荣的句号。
他脚下一个用力,准备来个潇洒的旋身。
然后,他就感觉脚底一滑。
“我淦!”
陆沉锋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手臂在空中疯狂地画着圆圈,试图挽救自己即将与大地亲密接触的命运。
这地上的冰,绝对是那妖精的杰作!
他最后还是稳住了,没有摔个屁股蹲,但那姿势,活脱脱一个跳霹雳舞结果没卡上点的精神小伙。
脸,已经没地方搁了。
陆沉锋再也不敢停留,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顺着来时的路,落荒而逃。
他不敢回头。
他总觉得,那扇门背后,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充满了看猴戏的愉悦。
风雪越来越大,他的脚步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屈辱。
太屈辱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疯狂复盘。
那妖精到底什么来头?
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要害人性命的恶妖。
可他招风引雪,把老奶奶家的电闸弄坏,这不就是扰民吗?
自己替天行道,有什么错?
结果道没行成,反被对方给“渡”了。
还倒找二十。
陆沉锋越想越气,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个雪团。
“死狐狸!白切黑!PUA大师!”
他低声咒骂着,把所有能想到的贬义词都安在了胡九黎身上。
正骂得起劲,后颈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痒意,还带着一点点凉。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什么玩意儿?”
他缩回手,看了看,手套上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雪花掉进领子里了吧。
陆沉锋没多想,裹紧了自己为了风度而牺牲了部分温度的羽绒服,加快了脚步。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伤心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终于看到了自己停在村口的那辆二手破面包车。
这车是他为了方便下乡“工作”,特意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主打一个低调,耐用,还能装货。
比如那个二百多斤的八卦盘。
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手冻得都快没知觉了,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
车门打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汽油和劣质香薰片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沉锋一头钻了进去,重重地关上车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车里和外面一样冷。
他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没动。
挫败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掏出手机,习惯性地想按亮屏幕。
黑的。
彻底没电了。
那个顽强的“2%”最终还是逝去了。
陆沉锋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把脸埋在方向盘上,感觉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来捉妖的,还是来渡劫的。
如果是渡劫,这该死的,要命的情劫,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不仅骗钱,还搞人格侮辱。
最要命的是,他回想胡九黎那张脸,那股干净的气息,还有指尖擦过耳廓的触感……
心里的那个重金属乐队,又开始调试设备了。
贝斯手拨了一下弦。
“咚……”
陆沉锋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陆沉锋,怎么可能对一个男妖精,还是个把他耍得团团转的男妖精,有这种乱七八糟的感觉?
一定是妖术!
肯定是那只老狐狸对他用了什么魅惑之术!
对,就是这样!
陆沉锋为自己不争气的心跳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发动了汽车。
引擎发出一阵拖拉机般的轰鸣,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悲壮。
不行,这事儿必须搞清楚。
那个村子的小妖扰民事件,绝对和这只老狐狸脱不了干系。
自己这次是准备不足,才着了道。
等他回去,翻翻祖传的典籍,再把那个“大家伙”请出来。
他就不信了,他还治不了一只狐狸精!
陆沉锋打开车灯,昏黄的灯光穿透风雪,照亮了前方回城的路。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破旧的面包车怒吼着,冲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而他没有发现,就在他后颈的衣领上,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色妖气,悄然隐没,留下一个极淡的印记。
这该死的,要命的情劫。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