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八十。
一共八十。
陆沉锋的大脑处理器,在听到这四个字后,体验了一把他旗舰手机刚刚经历过的人生。
卡顿,死机,蓝屏重启。
八十?
什么八十?
修个暖气八十?你怎么不去抢!不对,你这长相去抢,可能人家还得倒贴你八百。
呸!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你一个妖精,把我一个替天行道、渡劫飞升预备役选手的手机给黑了,还好意思跟我要钱?
这是什么精神?
这是资本家看了都流泪,魔鬼见了都惭愧的黑心精神!
陆沉锋的内心已经上演了一出一百二十集大型伦理兼武侠连续剧,从“掌掴黑心包工头”演到“天师一怒为板砖”,但他本人,在现实中,只是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门口那个已经拎包准备跑路,啊不,准备离开的胡九黎,一股无名火混杂着天师的尊严,直冲天灵盖。
不行!
我,陆沉锋,天庭在编公务员的未来之星,情劫路上的倒霉蛋,绝对不能在一个区区八十块钱上栽了跟头!
这传出去,他还怎么在仙界混?
“等一下!”
陆沉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机体控制权,他往前迈出一步,准备上前理论。
他要跟这个无法无天的妖精好好掰扯掰扯,关于劳动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以及天庭对于干扰正常通讯设备的相关处罚条例。
然而,他这充满正义感的一步,刚踏出房门,脚底就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
滑。
非常滑。
陆沉锋低头一看,只见门口原本干干净净的青石台阶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冰。
完犊子。
这是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下一秒,地心引力就热情地拥抱了他。
陆沉锋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体后仰,手臂在空中徒劳地画着圈,试图抓住一点什么救命稻草。
他内心发出了土拨鼠般的尖叫。
救命啊!要摔成八瓣了!我英俊的屁股!
就在他即将与冰冷坚硬的地面来一次亲密接触时,一只手,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些许凉意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量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陆沉锋重新站稳了,但魂还没归位。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看。
是胡九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回了身,一只手还拎着那个帆布工具包,另一只手就这么扶着他。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没什么多余情绪的样子。
陆沉锋的心脏,不合时宜地,开始奏起了迪斯科。
咚次哒次,咚次哒次。
【警告:宿主心率飙升至130bpm。】
【系统分析中……诊断:非战斗性心动过速,疑似“小鹿乱撞”综合征。】
【建议:宿主,请冷静,您是来渡劫的,不是来蹦迪的。】
“闭嘴!”陆沉锋在心里怒吼。
他一把甩开胡九黎的手,脸上热得可以摊鸡蛋。
“你你你……你别碰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羞还是恼,反正话说出口就结巴了。
丢人。
太丢人了。
在自己的情劫对象面前,差点摔个四脚朝天,还被人家给救了。
这剧本不对!
应该是他大发神威,把这妖精打得跪地求饶,哭着喊着求他渡了自己才对!
胡九黎收回手,揣进了外套口袋里。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陆沉锋表演。
陆沉锋强行挽尊,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天师的气场。
“我告诉你,你这个收费非常不合理!你根本就没修好,而且……”
他正准备口若悬河地控诉对方的种种恶行,一阵邪风毫无征兆地卷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朝他扑来。
“噗……呸呸呸!”
陆沉锋瞬间被灌了一嘴的冰碴子,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一边狼狈地吐着雪,一边用手去抹脸。
淦!
这妖精!不讲武德!
还带范围性魔法攻击的!
等他好不容易把脸上的雪抹干净,能看清东西了,一抬头,就对上了胡九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人不知何时又走近了一步。
一只手伸了过来,动作很轻地,把他头顶和肩膀上沾着的雪花给掸掉了。
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陆沉锋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又一次感觉到了,从对方身上传来的,那股混杂着炉火暖意和冬日冷杉的,干净的气息。
他的大脑,第二次,宕机了。
心里的那个迪厅,已经从播放迪斯科,升级到了重金属摇滚。
鼓点密集得能把人送走。
胡九黎做完这一切,收回手,终于开了尊口。
“地滑,风大。”
他说。
“小心点。”
陆沉锋:“……”
我信你个鬼!
这地滑是不是你干的?这风是不是你招的?
你个糟老头子……不对,糟老妖精坏得很!
他一肚子的火,一肚子的槽,一肚子的委屈,在对方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面前,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脸上一片可疑的红色。
他看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看着他那张白皙到犯规的脸,看着他那双漆黑的,让人看不透的眼珠。
陆沉锋,彻底放弃了抵抗。
渡劫,渡个屁!
他认命地从自己那件为了装酷而买的昂贵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了钱包。
掏出一张红色的老人头,带着壮士断腕的悲壮,一把拍在了胡九黎的手里。
“不用找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试图用气势掩盖自己的心虚和溃败。
胡九黎接过了钱。
然后,在陆沉锋以为这件事终于可以结束的时候,他做了一个让陆沉锋差点心肌梗塞的动作。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旧钱包,打开,把那张一百块放进去。
然后,又从里面,抽出两张十块的纸币。
最后,他把这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塞回到了陆沉锋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里。
“找零。”
胡九黎说。
“二十。”
说完,他把工具包往肩上甩了甩,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陆沉锋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老奶奶家的门口,手里捏着那二十块钱,风中凌乱。
他的旗舰手机,在他的口袋里,依旧是一块冰冷的板砖。
屏幕上,那个嘲讽的“2%”,在风雪中,顽强地亮着。
陆沉锋低头,看看手里的二十块,又看看自己那价值近万的“板砖”。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仅骗钱,还侮辱性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