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陆沉锋拿着那块破木牌,在山坳的寒风里彻底凌乱。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这个名为“黄氏集团”的草台班子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上市梦想?原始股?
还随缘联系?
这年头,创业连个二维码都懒得印了吗!沟通成本不要钱的吗!
他把那块临时制作的牌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真的没有电话号码,没有微信号,更没有钉钉或者飞书群。
“我投个锤子的简历!”
陆沉锋终于放弃,把牌子往雪地里用力一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找不到门,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这活儿,没法干了。
至少今天没法干了。
山里的温度正在快速下降,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没等找到妖怪,就先成了“生鲜部”的第一批冷冻储备产品。
他得先回镇上,找个地方暖和一下,顺便重新思考一下人生。
以及,深入思考一下,他这个玄学大师的职业,是不是真的有光辉的前途。
回到镇上,陆沉锋遵循着“能省则省”的原则,找了家看起来最便宜的旅馆。
没办法,职业特殊,收入不稳定,客户胡钟钟给的那笔预付款,得掰成八瓣花。
旅馆的名字起得很大,叫“幸福旅店”。
但里面的设施,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一言难尽。
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灯泡昏黄,亮度约等于萤火虫的屁股。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和劣质消毒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陆沉锋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的角落。
他推开吱嘎作响的木门,一股比外面山里还刺骨的冷气扑面而来。
这房间,自带制冷效果。
他一眼就看到了罪魁祸首,房间角落里那个上了年头的暖气片,此刻冰凉得能直接用来冰镇啤酒。
他走过去拧了拧阀门,纹丝不动。
又抬手拍了拍,除了震下来半斤铁锈,依旧毫无动静。
“淦。”
陆沉锋感觉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诸事不顺。
他怒气冲冲地跑到一楼前台,对着那个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老板娘用力拍了拍柜台。
“老板娘!暖气坏了!不出热水!”
老板娘的眼皮动了动,连头都懒得抬,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坏了啊。”
“那你倒是找人来修啊!”陆沉锋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叫了,维修师傅忙得很,前面还有好几家呢,得排队。”老板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继续会周公。
陆沉锋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
“要排多久?”
“随缘。”
又是随缘!
陆沉锋感觉自己今天跟“随缘”这两个字算是彻底杠上了。
他强行压下把前台这张破桌子掀了的冲动,黑着一张脸,闷头走回了房间。
他一屁股坐在床边,裹紧了自己身上那件并不怎么厚实的外套,开始认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给诅咒了。
他堂堂玄学大师,道法传人,居然要在一家破旅馆里体验一把“冰汽时代”的生存挑战?
这要是传出去,同行都得笑掉大牙。
他尝试调动体内的法力,给自己来个“物理升温”。
一股微弱的暖流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动,驱散了部分寒意。
但这丁点法力,用来取暖,性价比实在太低。
就跟他用百元大钞点烟一样,不是不行,就是纯纯的败家。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那个不晓得猴年马月才会到的维修工。
陆沉锋在床上从坐着等到躺下,又从躺下等到坐起。
房间里的手机信号时断时续,连刷个短视频都卡得能让人心肌梗塞。
他感觉自己快要坐化了。
就在他神思恍惚,即将与周公进行友好学术交流的时候,门口终于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
陆沉锋一个激灵,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救星到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猛地一下拉开房门。
“师傅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这破暖气它……”
他的话,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蹲在那个古董暖气片旁边,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来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看起来很专业。
但外面却围了一条巨大无比的……东北大花围巾。
就是那种红配绿,上面还印着大牡丹的款式。
这审美,绝了。
陆沉锋的吐槽之魂,瞬间开始熊熊燃烧。
“师傅,你这穿搭很有想法啊,走在时尚的尖端。”
他没忍住,还是开了口。
那人没理他,手上动作不停。
陆沉锋也不介意,自顾自凑过去。
“我说,这玩意儿还能修好吗?我感觉它出厂的时候,秦始皇还在穿开裆裤呢。”
“你要是修不好就直说,我好下去跟老板娘进行友好的物理交流。”
“我跟你说,我这人脾气不太好,尤其是在又冷又饿的时候,容易情绪失控。”
他一个人在旁边叨逼叨了半天,嘴巴都说干了。
那人终于有了动静。
一阵清脆的金属敲击声之后,那个死寂的暖气片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水流动的声响。
紧接着,一股热气,开始慢悠悠地升腾起来。
“嘿,还真让你给弄好了?”陆沉锋很是意外。
他伸手摸了摸暖气片,温的。
虽然离“暖和”还有十万八千里,但至少不是个冰疙瘩了。
“可以啊师傅,手艺不错,值得一个五星好评。”
陆沉锋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
“多少钱?”
那人没说话,只是慢吞吞地收拾好工具,然后缓缓地站起身,转了过来。
那一瞬间,陆沉锋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高清慢放镜头。
首先映入他视野的,是一张脸。
一张让他搜刮完自己贫瘠的词汇库,都找不到一个合适词语来形容的脸。
皮肤极白,在昏暗的灯泡下,硬是自带了一层柔光滤镜,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
长长的黑发被那条土到掉渣的东北大花围巾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脸颊边,更衬得那张脸小巧精致。
这人长得……怎么说呢。
分不清男女,但美貌值直接突破了天际。
眉是清秀的眉,眼是狭长的眼,但组合在一起,就产生了核聚变一样的惊人效应。
陆沉锋的嘴巴,在他自己都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张大了。
他大脑里那些准备好的吐槽,那些积攒的腹诽,那些对生活的不满,在这一刻,全部被一键格式化。
一片空白。
【警告:CPU占用率100%,核心温度过高。】
【系统即将过载,正在尝试重启……】
【重启失败。】
【建议更换更高级别的硬件。】
他的内心世界,只剩下疯狂滚动的弹幕,密集到看不清内容。
“我趣!”
“这老妹儿……不对,这哥们儿……也不对……”
“这活菩萨长得也太带劲了!”
“妈妈我好像看到仙女下凡了!”
“不对,画上的仙女都没这么俊!”
“他刚刚是蹲在地上修暖气的那个师傅吗?”
“这种级别的颜值,不去申请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跑来修暖气?”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的沉浸式体验剧本啊!”
陆沉锋就这么呆呆地站着,嘴巴张成一个标准的“O”形,忘了合上。
他感觉自己的口水都快要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了。
丢人。
太丢人了。
他想装作镇定,想摆出自己作为玄学大师的从容与高深。
但是他的身体,他的表情,已经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控制。
他就这么直勾勾地,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的脸。
而那个修好了暖气的人,胡九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自己进门开始就叨逼叨个没完,现在却突然死机的男人。
胡九黎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左边的眉毛,非常轻微地向上挑动了一下。
一个细微至极的动作。
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陆沉锋那本就摇摇欲坠的CPU。
他完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取缔非法公司的。
他是来渡劫的。
这该死的,要命的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