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稚啼破长夜上

产房内,时间仿佛凝固成了沉重而粘稠的琥珀。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汗水的咸涩,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濒临破碎的绝望。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墙壁上扭曲晃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挣扎的魂灵。

武松半跪在床榻前,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又像是狂风暴雨中唯一紧系着岸边的孤舟。

他的额头紧紧抵着潘晚汗湿冰凉的额角,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与她的冷汗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宽厚的大手死死包裹着潘晚那只无力却依旧紧紧抓住他的小手,仿佛要通过这唯一的连接,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所有的信念,毫无保留地灌注给她。

“金莲……我在……我陪着你……我们一起……” 他低沉嘶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如同最执着的咒语,在她耳边重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血沫,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守护。

潘晚方才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嘶喊,似乎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

她微闭着眼,胸膛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脸色白得透明,如同即将燃尽的烛芯,连痛苦的呻吟都已发不出。

只有那偶尔因剧痛而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微微抽搐的眼睫,证明她仍在与死神进行着无声而惨烈的拉锯。

产婆的手在颤抖,脸色比潘晚好不了多少。她行医接生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凶险的场面,也从未见过如此……令人心魂震颤的丈夫。

武松那一声“保我妻”的绝望嘶吼,那双赤红如血、盈满毁天灭地痛苦的眼睛,让她毫不怀疑,若床上的女子真有万一,这位煞神绝对会当场疯魔,血溅五步。她拼尽了毕生所学和全部勇气,再次俯身,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的希望:“娘子!再使把劲!就快出来了!为了孩子!为了官人!求你!再使把劲啊!”

徐娘子早已哭成了泪人,双手合十,不住地向着四面八方虚无的神佛叩拜祈求。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希望即将彻底湮灭的瞬间!

潘晚那仿佛已然涣散的瞳孔,猛地凝聚起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

那光芒,源自武松滚烫的泪水滴落她脸颊的触感,源自他一遍遍“在一起”的嘶哑承诺,更源自腹中那个挣扎着渴望降临人世的小生命最原始、最强烈的求生悸动!

她不能放弃!她答应过他要一起护着孩儿!她怎能留他一人独活于世?

!怎能让他们期盼已久的孩子未见天日便夭折腹中?!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磅礴的力量,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猛地冲破了疲惫与痛苦的极限,瞬间贯穿了她冰冷的四肢百骸!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视线虽然模糊,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武松近在咫尺的、写满绝望与深情的脸庞。

“啊——!!!”

又一声嘶喊从她喉间迸发!这一声,不再是无力的挣扎,而是带着斩断一切枷锁、冲破一切阻碍的决绝与力量!如同凤凰涅槃时的清唳,撕裂了沉沉重夜!

她攥紧了武松的手,指甲几乎要掐入他的骨头,身体如同拉满的强弓,骤然绷紧,用尽了灵魂深处最后、也是最辉煌的一次力量!

伴随着她这声用生命吼出的力量,产婆发出了几乎变调的、狂喜的惊呼:“出来了!头出来了!娘子!再一下!再一下!”

希望的火光骤然放大!武松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产婆的动作,心脏跳得几乎要炸开胸膛!

他下意识地反握住林晚的手,将自己的手臂递到她唇边,嘶声道:“咬我!金莲!疼就咬我!”

潘晚却只是更紧地攥住他的手,再次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识与气力,发出了最后一声短促而决然的闷哼!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哇——!!!”

一声极其嘹亮、中气十足、甚至带着几分不满意味的婴啼,如同划破暗夜的第一道天籁,骤然响彻了整个产房!那声音是如此清晰、如此有力,瞬间冲散了所有阴霾与绝望!

生了!

终于生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声婴啼中重新开始了转动。

产婆手忙脚乱却动作熟练地处理着后续,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狂喜:“是个姐儿!是个俊俏的姐儿!恭喜官人!恭喜娘子!母女平安!母女平安啊!”

徐娘子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捂着嘴喜极而泣。

武松却仿佛被那声婴啼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那新生的婴儿,而是依旧死死地、贪婪地、不敢置信地锁在林晚脸上。

潘晚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彻底瘫软在床榻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却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血色,甚至嘴角艰难地、虚弱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 虚脱到极致,眼中却闪烁着劫后余生的、无比明亮的光芒,轻轻眨了眨眼,看向武松,气若游丝:“……听……听见了吗……我们的……孩儿……”

直到听见她的声音,确认她真的撑过来了,真的还活着,武松那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神经,才轰然松弛下来!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后怕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冲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他猛地俯下身,不顾一切地、颤抖地吻上潘晚汗湿的额头、她苍白的嘴唇,吻得那样用力,那样深入,仿佛要通过这个吻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残忍的梦境。

他的泪水更加汹涌地落下,滴落在她的脸上,颈窝里,滚烫而急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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