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聘礼

光带里的寒意还没散,鎏金的光忽然软下来——是温载砚十三岁那年的山门,青竹漫过石阶,晨露滚在他新缝的袖角上。

他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踮脚往主峰殿外瞧:平日里总给他塞糖的师姐抱着堆红绸布跑,师兄们扛着成箱的玉如意撞在门柱上,连最稳重的掌事弟子都攥着张红纸念得舌头打结。温载砚咬着糕边,小眉头皱成团:“师姐,你们做什么呀?”

师姐撞进殿门的脚步刹住,把红绸往他怀里一塞:“七长老座下的凌师兄,要嫁去御兽宗啦!对方是三长老的小师弟,今早聘礼刚抬上山门,那箱顶阶聚灵玉够咱们峰买三年的灵米膏!”

温载砚的桂花糕“啪”地掉在青石板上,糯米裹着糖霜沾了层细灰。他圆睁着眼,指尖抠着红绸上绣得发亮的并蒂莲,声音都发飘:“嫁……?师兄是男子啊?男子也能嫁吗?”

正抱着喜帖出来的凌师兄听见了,伸手揉乱他的发顶——凌师兄穿了身月白锦袍,领口绣着御兽宗的银狼纹,耳尖还泛着粉,连说话都带着笑:“这有什么稀奇?弦音宗的首席大师姐,去年刚八抬大轿娶了合欢宗的小师妹,听说嫁妆里还塞了把上古箜篌;丹鼎峰的宋师叔更厉害,夫婿是千机阁的掌灯使,俩人现在还在秘境里度蜜月呢。仙门里的规矩哪有心意要紧?合眼缘了,管他是男是女。”

温载砚的脑子像被灵雾裹了层棉花,掰着手指来回数:“师姐娶师妹……师叔嫁掌灯使……那、那两个男子也能拜天地吗?”

“傻小子。”凌师兄把块裹着金纸的喜糖塞他兜里,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拜不拜天地有什么打紧?夜里能分吃碗莲子羹,闲时能一起养只灵宠,比什么规矩都实在。”

这话落进光带外的仙殿,像把碎石砸进了玉盘。天君端着的玉盏“咔”地裂了道缝,茶渍顺着明黄的袍角淌到云纹靴上,他却顾不上擦,沉声道:“荒谬!仙门竟容得这等颠倒阴阳的龌龊事?纲常何在!体统何在!”

仙娥们捏着金铃的指节泛白,铃舌卡在镂空的花纹里抖个不停:“男子嫁男子……这、这和凡间那等‘断袖分桃’的腌臜事有什么两样?难怪这魔头后来心性乖戾,原是打小浸在这等污浊里!”

只有青梧偷偷抬眼,指尖绞着袖角小声道:“可……凌师兄看着很高兴啊,喜糖都塞了满兜。”

这话像根细针,扎得仙神们的斥骂顿了顿——光带里的凌师兄正拍着温载砚的肩笑,连眼角的细纹里都浸着暖意,哪有半分“污浊”的模样。

光带里的画面又晃了晃,转到了晚膳后的宗主殿。温载砚攥着宋敬之刚给他温的牛乳,盯着殿外弟子们围着自家师尊撒娇的身影,忽然蹭到宋敬之身边,揪了揪他的袖摆。

“宗主?”他的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云糕,连眼尾都垂着怯生生的期待,“他们都叫师傅、师尊……我要不要也叫你师尊呀?”

宋敬之正擦着他沾了糖霜的唇角,听见这话,执笔的手“顿”在宣纸上——浓墨晕开朵小墨花,恰好落在“温载砚”三个字的旁边。他把少年往怀里带了带,指尖碰着他软乎乎的发顶,声音轻得像落雪:“只要你想,叫什么都行。”

温载砚往他掌心蹭了蹭,腮帮子还鼓着没咽完的糕点,声音裹在牛乳的甜香里:“师尊。”

这两个字轻得像片云,却让宋敬之的喉结滚了滚。他掐了个暖炉诀,殿角的银炭“轰”地旺起来,连带着眼底的柔光都烫人——他指尖顺着温载砚的背轻轻拍着,把人圈在自己半敞的衣襟里,像护着只刚暖热的小兽:“真乖。”

光带外的仙神彻底哑了。

老神官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银白的胡须缠成了团,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句:“这、这魔头竟管个凡人修士叫师尊?还这般……这般黏腻!成何体统!”

神将按着佩剑的指节泛白,喉间“嗬”了半天才道:“先前还说他是‘玩物’,如今看来竟是被凡人豢养的宠物!难怪后来入魔——这般没风骨的东西,本就该被踩在脚下!”

可没人应他的话。

光带里的温载砚正扒着宋敬之的胳膊,把半块新蒸的莲蓉糕递到他嘴边,糯米裹着莲香沾了点在他唇上。宋敬之没躲,含着糕块笑的时候,指尖还蹭了蹭他的唇角:“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温载砚就弯着眼睛笑,露着颗小小的虎牙,连睫羽上都沾着细碎的光——那是仙神们从未见过的模样:没有锁链勒出的青痕,没有强压的眼泪,连眉梢都浸着松快的暖,像株终于晒到太阳的嫩竹。

青梧的指尖抠进掌心,忽然又小声说:“原来他也有过……不用怕挨打的时候啊。”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冰潭,仙神们的斥骂忽然卡在喉咙里。天君盯着光带里宋敬之垂眸的模样,那双眼底的温柔是仙宫千万年鎏金殿宇里,从未有过的烟火气——连他自己都恍惚了片刻,竟忘了该如何开口斥责。

光带里的温载砚已经趴在宋敬之腿上打哈欠,宋敬之的指尖顺着他的发旋轻轻揉着,声音轻得像哄孩子:“困了就睡,今晚在我这殿里歇着。”温载砚含含糊糊地应了声,把脸埋进他的衣摆里,连呼吸都软得像团云。

光带里的烛火忽然晃了晃——温载砚睡熟时,指尖还攥着宋敬之的袖角。宋敬之把他抱上榻,刚要抽回手,少年忽然呢喃着“师尊”,往他掌心蹭了蹭。

他索性坐在榻边,指尖蘸了点茶渍,在温载砚摊开的手心里画了朵小莲。刚画完,少年就蜷起手指,把那朵“莲”攥进了掌心,嘴角还翘着浅浅的弧度。

光带外的青梧忽然红了眼,别过头时,袖角蹭落了案上的玉簪——那轻响很细,却像针,扎得仙殿里的冷寂都颤了颤。

印象一旦被刻下就很难改变,他们明明已经知道他有道心了,却还是不愿意相信他的善……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