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生辰
识海光带里的画面还浸着未散的寒意——温载砚蜷在“销金窟”拍卖行的绒毯上,银纹丝绦勒得腕骨泛青,指尖抠着绒絮的动作还没停,就见光幕里的自己忽然撞进了另一重记忆:是他入天极宗的第三年,暮春的风裹着晚樱的香,却吹得他后颈发僵。
这几日宗门里的人都躲着他。清晨去丹房领伤药,掌炉师兄看见他端着瓷瓶的手,像是见了毒蝎般猛地缩回去,药碾子“哐当”砸在青石案上。
午后练剑时,同阶的弟子远远绕开他的剑锋,连往日总缠着他问心法的小师妹,都攥着剑穗往宋敬之身后藏。温载砚垂着眼收了剑,玄色衣摆扫过阶上的落樱,他指尖捻了捻沾着的花瓣——是自己昨夜替外门弟子挡妖兽时,血溅在了对方的衣摆上吗?还是今早煎药时,药渣泼脏了藏经阁的门槛?
他在无人的抄手游廊里站了半盏茶的工夫,廊外的云影漫过他苍白的侧脸,像极了当年柴房里盖在身上的破草席。后来他听见宋敬之的脚步声,刚要屈膝行礼,却见宗主忽然转身拐进了偏殿,袍角的流云纹晃得他眼晕。
“……是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他对着廊下的锦鲤轻声问,尾音裹在风里散得细碎。锦鲤摆着尾巴沉进池底,只有涟漪晃着他眼底的红——昨夜他去后山处理走火入魔的弟子,被对方失控的剑钉穿了左肩,血浸透了中衣,他自己拔了剑裹了布条,连药都没敢去领。是那剑伤污了宗主的眼吗?还是他诵经时,错念了往生咒的调子?
直到酉时的钟声响过三刻,他被小弟子蒙着眼牵到了听竹轩。眼罩是软绒的,带着宋敬之袖间常有的松墨香,他指尖蜷了蜷,没敢挣——从前教习也总蒙他的眼,说是“待价而沽的玩意儿,眼神太亮会惹人生厌”。可这次蒙眼的手很轻,指腹擦过他耳尖时,还带着点心虚的温度。
“好了,摘吧。”
宋敬之的声音落下来时,温载砚指尖的颤意还没消。他掀开眼罩的刹那,烛火裹着暖光撞进眼里——满轩的琉璃灯串着红绳,悬在竹枝间像坠了半棚星子,长案上摆着叠得整齐的新衣、浸在蜜饯里的寿桃,还有一碟沾着细糖的桂花糕。师兄师姐们挤在案边,连总板着脸的执法长老,都捏着个绣着云纹的荷包往他手里塞。
温载砚僵在原地,指尖的软绒还没松开,肩后的旧伤被动作扯得发疼,却抵不过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慌。他记得自己的生辰是在腊月,可现在是暮春;他记得自己八岁前从没过过生日,教习说“玩物不配占日子”,六七岁就成了戏子,更没人记得他的生辰。
“这是……”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砂纸,“给我的?”
宋敬之从案后绕过来,把一方温着的手炉塞进他怀里——他冬天总犯寒症,指尖常年是冰的。“补你的生辰。”宗主的笑浸在烛火里,眼尾的细纹都软下来,“你入宗时没问过生辰,我查了你的骨龄,算着今日应该是你10岁的生辰。”
10岁,不到周岁。温载砚垂眼盯着手炉上的缠枝纹,忽然想起自己六岁那年,在拍卖行的台面上唱《长生殿》,掌事的胖子说“这孩子生辰刚过,正是水灵的时候”——原来他是有生辰的,原来生辰是有暖光和甜糕的。
师兄师姐们涌上来,把玉佩、护心镜往他怀里塞,小师妹举着个绣着梅花的香囊,踮着脚往他腰上系:“温师兄,这是我绣的,能驱邪!”他僵着身子任人围着,指尖碰着香囊软绒的料子,忽然想起自己在石墙上画的歪梅,想起血珠滚在梅枝上的艳色。
“谢谢。”他对着人群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谢谢你们。”
宋敬之忽然敲了敲他的额头,笑着问:“那我呢?”
温载砚猛地抬头,烛火晃在他眼底,撞出点湿意。他攥着手炉的指节泛白,忽然扑过去抱住了宋敬之的腰——动作莽撞得像只撞进暖窝的猫,肩后的伤被挤得发疼,他却不肯松。
“宗主也谢谢。”他把脸埋在宋敬之的衣摆里,声音闷得发颤,“宗主最好啦。”
听竹轩外的晚樱落了满阶,风裹着香钻进来,裹着烛火暖了满室。温载砚抱着手炉坐在案边,咬了口桂花糕,甜香漫开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偷藏半块干饼的那夜,柴房里的老鼠从耳边跑过,他冻得牙齿打颤,却把干饼藏在袖里——那时候他想,要是有块热的甜糕就好了。
而此刻,光幕外的仙神们静得落针可闻。
天君身侧的仙娥捏着金铃的手僵在半空,指甲上的蔻丹衬得脸色发白;神将摸着佩剑穗子的指节泛青,喉结滚了滚却没说出话。方才还骂着“贱骨头”的老神官,忽然把脸别向殿外,袖摆蹭过玉案时,带倒了一盏浮着雪顶的茶。
“……他那时候,连十岁都没到啊。”
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像颗石子砸进冰潭。
光幕里的温载砚还在笑——是很轻的笑,唇角弯着,眼尾却沾着点湿意。他把桂花糕往宋敬之手里塞,指尖碰着宗主的掌心时,还下意识缩了缩,像是怕自己的凉意染了对方。
而识海之外的温载砚,垂着眼跪在诛仙台上,玄色衣袍浸着未干的血。他听见仙神们的议论,听见有人说“原来他也会笑”,听见有人说“我们是不是……”
可他只是蜷了蜷指尖
——没关系的。
他在心里轻轻说。
——反正早就不疼了。
只是不知怎么的,喉间忽然漫开桂花糕的甜香,混着血的铁锈味,呛得他眼眶发疼。
他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藏进袖里,指尖还沾着细糖——从前偷藏干饼的动作刻进了骨血,连此刻接来的甜,都要攥得指节发白才敢信。
可诛仙台的仙力忽然翻涌,混着灰簌簌落下来,沾在他渗血的衣摆上,像极了当年石墙上那片歪梅上的血珠。他用手去垢,指尖却被仙力燎出细泡,疼得他猛地蜷起手。
原来……还是会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