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分田之术

喘息一周有余,曹操和跟着他闯荡的那些人,也渐从前些日子刚结束的兖州大小规模战役中回过神来。赤裸裸暴露出的,还是“饥馑”的问题。

坐着等死不是办法,还是得抓紧时间恢复生产。

这事儿戏志才最先提起,曹操听进心里去了,打算认真琢磨下,商议个辙儿。

于是这一日,议事的核心终于从“如何筹粮”转向了“如何产粮”。

东阿令枣祗风尘仆仆地从任上赶来,他面容黝黑,双手带着常年在田间地头奔波留下的痕迹,与堂上诸多文士武将气质迥然。

“明公!诸位!枯坐待毙,坐食山空,绝非长久之计!祗恳请仿效古人,行屯田之策!”

枣祗最先开口,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看来是早有准备了,

“如今兖州多有荒芜之地,流离之民。若能将流民与闲置兵力组织起来,垦殖荒地,官府提供耕牛、种子。则不出数年,军粮可足,民心可安!”

不会今儿要辩论“僦牛输谷”事件吧?兖州之战提前一年,这事提前两年?

谭珵大惊。

他猜测,八成又是戏志才那玩意搞得。先前兖州之战,便本不该那走向。

正常曹老板跑来打濮阳,该先被吕布揍几顿,撤军,然后再重整旗鼓和吕布对峙,吕布后脚因为粮尽跑路,曹操才趁机给他撵出去的。

而刚经历过的那场战役中,全程的行动几近半数都是戏志才安排的,开了挂一样就跟着他的计划那么过去了。(虽然中途也被打了几棍)

现在历史改变这么多,会不会就是因为这家伙早该死了,但由于某种原因,没死成?

难道跟我有关系?谭珵不禁怀疑。

此议一出,堂上议论纷纷。屯田并非新概念,此刻提出,却切中要害。

在具体如何施行的问题上,众人产生了分歧。

以军祭酒侯声为代表的大部分官员主张“计牛输谷”。侯声振振有词:“按此法,官府出租耕牛,佃户按牛固定上交谷物即可。如此,官府收入稳定,佃户亦知定额,便于管理,简便易行!”

他这话潜台词是,在眼下极度缺粮的情况下,必须先保证官府(军队)能拿到稳定的粮食。

枣祗闻言,立刻激烈反对:“不可!‘计牛输谷’,丰年官府不得增储,若遇水旱灾害,却需减免,于官大不便!

此法看似公平,实则僵化,难以应对天时,亦无法激励屯民尽力耕种!当行‘分田之术’,根据实际收获按成六四收取,

如此,丰年官民皆增收,灾年亦可酌情调整,方能长久!”

谭珵当初就想过这个问题,觉得枣祗有点黑了。

亲身经历后,放到现在的境地,才发现他的理由确实很有说服力。

很现实,缺粮,太缺了。

濮阳战后那会儿,王必好不容易逮着点工夫跟他私底下闲扯,提起老曹对他说:“把剩下的桑葚,分一半给志才送过去——告诉他,濮阳、雍丘都啃下来了,让他熬到开春。”

荀彧在旁边补刀:“明公,桑葚干还有六斤七两,志才那份……三斤三两,余下三斤四两,要不要也给前线的将士‘熬一锅汤’?”

曹操当时揉了揉额角:“留一斤给孤,其余全下锅!——我也要尝一口‘桑葚稀粥’,看看它到底能不能撑到明年麦熟。”

兖州官方最后一顿“庆功宴”,就是这么来的。

半锅清水里漂着几粒桑葚、十几根麦糠,外加两片姜。

文武分粥,一人一勺。

……

当然王必也就跟他牢骚下……真要传出去,让卒子们知道了给老曹砍成臊子。

说是给前线的将士们分了,实际上这芝麻点儿,根本捞不着。

让那帮大小官儿知道了,也得给老曹吐槽个天翻地覆。

合着就顾着你自个儿宝贝儿军师?搁这给我们吃大锅饭糊弄,自己还来蹭一口。哇,“共患难”。

对于枣祗“标新立异”式的发言,侯声当即反驳,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枣县令爱民之心,声岂不知?然‘科取官牛,为官田计,如祗议:于官便,于客(佃户)不便。’你让屯民承担年景风险,他们岂能心甘情愿?”

两人争执不下,目光都投向了上首的曹操。

曹操眉头紧锁,他内心倾向于侯声的“计牛输谷”,主要是求一个“稳”字,眼下他太需要稳定的粮食来源了。他看向荀彧:“文若,你以为如何?”

荀彧沉吟片刻,他自然明白枣祗之法更能激发生产潜力,长远看对恢复兖州元气更为有利。

但考虑到当前军粮匮乏的燃眉之急,以及强行推行可能引发的民怨,他谨慎道:“枣祗之议,利于长远。然侯祭酒所虑,亦是为稳定计……”

枣祗听不下去了,居然不知从哪还掏出了哗啦啦一堆已经写好的“方案”。

看人家这敬业!

谭珵佩服。

“这是……”荀彧望向他没接着说下去,枣祗便当场大讲特讲,舌辩群儒。

两刻钟,终于是讲完了。侯声被折腾得没脾气,哑口无言。

荀彧看枣祗一副自信心爆棚的样子,也没辙儿。

他可能是被枣祗的“包票”打动,觉得有点可行性,便在枣祗说完后,沉默一会儿,道,“如此……或可先行‘计牛输谷’,待局势稍安,再依东阿令之见,图改进?”

曹操点头,正要说话,一直坐在角落,裹着厚裘闭目养神的戏志才轻轻咳了一声,睁开眼。他亮晶晶的目光扫了下侯声,落到枣祗身上。

“咳咳……文若所言,老成持重。然,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亦需顾非常之基。”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就是戏军师的影响力吗?给曹操都憋回去了。

“兖州新定,今库中无隔宿之粮,军士有旦夕之饥,侯祭酒欲以‘计牛’取定额,诚稳妥救急之方,志才不否认。

然救急只能活一时,不能活一路;

若行之于垦荒之初,民知丰歉皆定额取足,谁肯多锄一垄、多种一熟?

来年仍荒,后岁仍饥,急遂变为常急。

故‘分田’非图官厚,乃图把一次急,换成百次不急;

纵今冬稍绌,明夏可倍偿——

愿明公忍旬月之虚,换积年之实。”

戏志才字字句句,直诛要害。

他顿了顿,气息有些急促,但仍坚持说道:“至于分成比例……需斟酌。既要足军用,亦要给民留生路,不可竭泽而渔。”

这时,曹操的目光转向了负责记录,一直沉默的谭珵。

谭珵也说不明白自己为啥总在这儿位置。主要某些人老让他旁听记本子啊。

不用提都知道是谁。

“谭珵,你经手流民安置、粮秣核计,于此事有何看法?”

谭珵心脏猛地一跳,明白这是戏志才又在给他递话头,也是曹操的一次考校。

于是深吸一口气,放下笔,起身恭敬回道:“明公,属下以为,戏先生与枣县令所言在理。‘分田之术’更能激励生产。”

额……

“属下……属下曾闻徐州等地,亦有强征民力屯田,抽成过重,以致民怨沸腾,反损根基。”

谭珵所谓的“抽成过重”,其实就是老曹干下徐州以后干的“好事”。幸亏诸葛亮在曹操第一次进攻徐州以后就被他叔父拽着跑了,要不然得去种地干苦力。

曹老板不畏强权是不畏强权,他自己就是“强权”,给某些子民当内个使。这一点想必辽东二十万也深有体会……

直接被迁回来,不可损失劳动力。官渡之战白马等渡口边的也是。

徐州人民真是恨的牙痒痒,有的都揭杆子反了:看给他曹阿瞒灿烂成啥样!三征徐州,我们父兄之耻还没洗,此贼便如愿抢来我们的地盘,又把我们的劳动成果库库抽成?

老曹也是因为此事被搅得头疼。好在袁涣出了个主意……自愿,自愿嘛。

他可不敢直接提这是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只能含糊其辞,然后赶紧提出自己的建议(其实本该是袁涣的,谁让这哥们现在还在袁本初那儿呢,咋整):“兖州初行屯田,或可明示自愿应募,并公告分成之数,使民知有利可图,则响应者必众。待见到实效,后续推行自然顺畅。”

嗯,也算是附和了戏志才“顾人心”的提点了。

曹操听完,陷入贤者模式。众人对此已经习惯。

良久,曹操猛地一拍案几:“善!便依志才与枣祗之议!行分田屯田之制!枣祗!”

“祗在!”

“擢升你为屯田都尉,全权负责兖州屯田事宜!先在鄄城、东阿左近择地试行,尽快拿出章程,招募流民,兴修水利,抢种冬麦!”

“分成比例……就暂定为官五民五,若遇灾年,可酌情减免!”

“祗,领命!必不负明公所托!”枣祗激动地躬身领命,脸上焕发出光彩。

高兴,高兴啊。施展抱负了!

曹操又看向谭珵:“谭珵,你于粮秣调度、安抚人心上,确有些别出心裁之想。

屯田初设,千头万绪,尤其是物资调配、户籍厘定,你需从旁协助枣都尉。

另,日后若大规模转运粮草,可参照‘千乘为一部,十道方行,为复阵以营卫之’之法,此事由你参详拟定条陈,报予王必。”

啊?还有我的事啊?

别的穿书不是皇上皇后,也是神谋鬼算,虓菟踏纛。我谭珵,后勤专业户了呗。

……属于老本行标签钉死在身上。

嘿嘿,不过这是个好消息。并非升官,却赋予了实责,尤其是将历史上由任峻负责的、极具技术含量的粮运护卫法提前交给他“参详”。一种重要的历练和信号没跑了。

谭珵连忙应下:“珵遵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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