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战后休养

雍丘城破第三日,风依旧是腥的。

鄄城,曹操官署。

炭火毕剥,映着曹操半明半暗的脸。他手中摩挲着半块带血的印绶缺口——那是从张邈遗体“旁”寻到的,属于张超。

“孟卓……何至于此。”曹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他曾与张邈共论天下,引为知己,最终却一个身死族散,一个亲手操刀。

唉,叹人生无常。

曹操,从前你还在当“游侠”,和张邈、袁本初在洛阳奔走的时候,会想到如今吗?

张邈以陈留太守身份收留你,默许你在己吾县“私自”招兵买马的时候,有惊梦到今天这步田地吗?

汴水之战时,酸枣会盟时……

那日堂上,你是否过问自己,所谓“托妻献子”,付几分真心,几分私心?

坐在下首的谭珵垂眸不语,眼前仿佛又见三日前的夜里,南门枯井旁他亲手埋下的木匣,以及那句“死得不冤,只是死得孤单”。

他默默在想:在这个时代,我个小人物,看不透,也看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被裹挟着,在你们似乎反覆转变的情义与动作之间跳跃。

可我总觉得。曹老板,或许,你非不知,或许,你暗猜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对于曹操这个人物,谭珵其实感觉挺复杂的。只能说既有可爱的一面,也有点悲情英雄的色彩吧。

不曾忘对着“操自鼓吹,於马上舞”的鬼畜视频发笑的那晚。

不曾忘看着史书中一行行“背叛”慨叹的时候。

曹仁一身征尘未洗,抱拳道:“明公,雍丘已定,缴获军械、粮秣正在清点。张邈家眷如何处置?”

“按令执行。其妻孥,流放边地,非核心部众,赦免。”曹操将印绶碎片丢入火盆,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孟卓虽负我,然名重天下,不可辱其身后名。厚葬之,墓碑……只刻‘陈留张邈’四字即可。”

他转向荀彧:“文若,兖州新定,百废待兴,安抚百姓、恢复生产之事,劳你费心。”

荀彧颔首,温声道:“明公放心。彧已拟定章程,雍丘、陈留等地,免赋一年,招募流民垦荒,修复水利。只是……经此一战,兖州府库空虛,需得节俭度日。”

“知道了。”曹操摆手,目光扫过堂下诸将,“各部兵马,轮番休整,补充给养。元让,你部盯紧乘氏方向,吕布新败,然其豺狼之性,不可不防。”

夏侯惇沉声应诺:“末将已加派斥候,吕布与陈宫窜至徐州,暂依附刘备,尚无北顾迹象。”

提到陈宫,堂内气氛微凝。

曹操冷笑一声:“陈公台……他倒是跑得快。背主求荣,还有何颜面存于天地间?”他这话像是问在座众人,又像是自问。

想起那封“宫台负我”的绝笔,谭珵心中一动,暂时把曹操的那些“意难平”抛开。

陈宫此刻在徐州,又是何种心境?

数日后,兖州州牧府偏院。

谭珵正与王必核对军需账目,荀彧缓步走入,手中拿着一卷简牍。

“文若先生。”两人起身行礼。

荀彧摆摆手,将简牍递给谭珵:“看看吧,徐州刚传回的消息。”

谭珵展开一看,眉头微蹙。密报记载,吕布与陈宫至徐州后,刘备以礼相待,暂安置于小沛。然而陈宫并未安分,数次私下会见徐州本土人士,言语间对刘备多有不屑,更曾对吕布言:“刘玄德非池中物,岂能久居人下?将军虎威,当早图徐州为基业。”

啊前面曹老板气势汹汹进兵徐州,给陶谦老登吓坏了,于是求援刘备,表其为豫州刺史带兵进来。

听说陶谦因此忧劳成疾,导致卧病。

结果刘备在郯城东与曹操交战,并且打输了。后面没干上几仗,老曹便回去处理吕布、张邈。

现在倒好,俩人呆里面等着接班了?

……

王必凑过来看了,啐道:“这陈宫,真是一刻不得安生!刚卖了张邈,又撺掇吕布图谋刘备陶谦?当真是一条道走到黑!”

荀彧神色平静,内含洞察之意:“陈公台非是甘居人下者。他选择吕布,看中的是其勇力可为刃,助其争衡天下。

然吕布刚愎反复,并非明主。陈宫此举,是急于寻找立足之地,其心……已乱矣。”

他看向谭珵,“珵,你经雍丘一事,如何看待?”

谭珵道:“陈宫负张邈,是因其判断吕布更能成事,或更能实现其抱负。

如今寄人篱下,陶谦病重,他唯有鼓动吕布夺取徐州,方能摆脱附庸地位,重现兖州时的局面。他对吕布,是利用多于辅佐。

只是……刘备亦非庸主,吕布又岂是易与之辈?陈宫此举,恐是引火烧身。”

荀彧点头:“然也。陈宫与吕布,貌合神离,各怀机心。此于我兖州,短期看,徐州内耗,我可喘息;长远看,亦是一大隐患,需密切关注。”

正说着,一名信使匆匆而入,呈上另一份军报。

荀彧览毕,递给谭珵:“袁术在淮南,动作不小。”

谭珵接过,见上面写着袁术驱逐扬州刺史后,正大力招揽淮泗豪强,收编黄巾余部如“泰山贼”等,并广积粮草,隐隐有窥伺徐、扬之势。

“袁公路,志不在小啊。”王必咋舌。

荀彧淡淡道:“袁本初这位从弟,野心勃勃。然其此时,意在割据江淮,扩充实力,远未到行悖逆之事之时。我等需留意其动向,尤其是他与吕布、刘备可能之勾连,但眼下,兖州恢复元气,稳固根本,方是第一要务。”

他看向谭珵和王必:“你二人负责清点张邈遗留文书、舆图,或能从中觅得陈宫在兖州残余人脉线索,务必清理干净,防微杜渐。”

——

与此同时,徐州小沛。

驿馆内,陈宫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却久久未能落笔。窗外寒风呼啸,跟他此刻的心境一样凉。

张邈兄弟的死讯早已传来。雍丘城破,张孟卓咬舌自尽,张超首级悬于辕门……每一个字都扎在他心上。

“宫负孟卓,无颜再相见……”他低声重复着自己当初留给张邈的信中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如今,是真真切切地“无颜相见”了。

“公台先生,还未歇息?”吕布推门而入,带来一身酒气,他脸上并无多少丧家之犬的颓唐,反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刘备今日宴请,倒是客气。不过我看这徐州,兵精粮足,沃野千里,比那兖州也不遑多让啊!”

陈宫收敛心神,勉强笑道:“将军所言极是。刘玄德仁德之名在外,然其根基未稳,陶谦旧部未必心服。将军勇武,天下无双,若能得徐州……”

吕布眼中精光一闪,凑近压低声音:“先生之意是?”

陈宫深吸一口气,将愧疚与不安强行压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需静待时机,联结徐州内部对刘备不满者。届时,里应外合,徐州可图!有了徐州,便可北拒曹操,南联袁术,成就霸业!”

“好!就依先生!”吕布抚掌大笑,“有先生助我,何愁大事不成!”

看着吕布兴奋的模样,陈宫面上在笑,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自己与吕布,已是在一条无法回头的船上。而他背叛曹操换来的这条路,前方是深渊还是坦途,他此刻,竟有些看不清了。

——

鄄城郊外,谭珵与王必带人清理了一处张邈秘密联络点的文书。归途中,暮色四合。

王必踢着路上的石子,叹道:“这张孟卓,好歹也是名士,‘八厨’之一,落得这般下场……还有那陈宫,当初在兖州何等风光,如今却跟着吕布惶惶。”

谭珵望着远处隐进黑暗的雍丘方向,轻声道:“一念之差,满盘皆输。张邈错信了人,也错估了形势。陈宫……则是选择了一条他认为更有可能通往功业的险路,只是这条路,注定不好走。”

“那你说,咱们接下来,是该盯着徐州的吕布陈宫,还是淮南的袁术?”

谭珵收回目光,看向鄄城城头的灯火:“荀先生说得对,眼下最重要的,是让我们自己站稳脚跟。只有兖州稳固如磐石,无论外间风雨如何,我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吕布、陈宫、袁术……”他略微停顿,声音融入渐起的夜风中,“就让他们慢慢斗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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