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雍丘孤火

张邈从未想过自己会跑得这么狼狈——皂袍被燎出焦洞,发髻半散,怀里还揣着弟弟张超的印绶。

张超肩口血透重甲,仍挺枪断后:“兄长,去寿春!袁公路欠咱们人情!”

此前“陈留巷战张超阖门遇害”的消息,实则是曹军误传,鄄城收到的首份军报即是“张超战死”。

张邈本人也一度以为弟弟已亡,直至濮阳城破,他在亲信掩护下夺路而逃时,张超和极少数溃兵依着消息追上他,张邈才知张超未死,兄弟重逢。

张邈驻马辨向——

南去梁国、谯郡的官道最近,可昨夜斥候飞报:涡水浮桥已被夏侯惇麾下军候王植拆尽,桥墩尽毁,南岸立起“夏侯”大旗,游骑三十里内梭巡;西走陈国、汝阴亦可通寿春,但曹仁别部已占襄邑,汴水堤上鹿角三层,驿道断绝。两条南向大道俱被铁皮子封死。

张邈咬牙,拨马北指:“北渡黄河,从河内转沁水—汜水—颍水,一样能到淮下!”小黄—酸枣—白马津,是他熟悉的士人迂回路线。

残军折而西北,疾趋白马津。

夜色未退,津口火光骤起:曹仁早一步收尽渡船,岸上掘堤为堑,横拉铁索三道,舟楫莫近;北岸更立“曹”字大旗,弓弩阵森然。北渡无望,身后夏侯惇追骑又至,尘土遮天。

张超望河苦笑:“兄长,黄河渡不得,南面走不通,只剩死胡同了!”

张邈红眼拨马,沿黄河故道东走,兄弟二人带着不足两千残兵,一路丢盔弃甲,连夜退入五十里外的雍丘小城。城堞低哑,却是张氏老家,仓廪尚遗半月陈粮。

“活路”其实连影子都没有,只是下意识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城头,张邈把弟弟扶上女墙,血顺着箭杆滴在青砖上。

“兄长,陈宫先生呢?”张超脸色煞白,却仍四顾寻那道青衫身影。

张邈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公台……与吕布同走乘氏了。”

张超苦笑:“原来……连他也舍了我们。”

张邈没敢告诉弟弟——陈宫并非不辞而别,而是早在濮阳失陷前夜,便留书一封,只写“宫负孟卓,无颜再相见”,随后单骑追吕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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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曹军围城。曹仁不攻,只远筑长堑,把雍丘围成铁桶。要等他们自乱阵脚。

消息传回鄄城,曹操召心腹议事。

“军中存粮……”王必硬着头皮道。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拳头砸在案上。

程昱力主强围:“雍丘亦无粮!张邈乃惊弓之鸟,仓促入城,所携有限。我饥,敌更饥!此刻撤围,前功尽弃,兖州危矣!

戏志才于病榻上传来手书,仅八字:“锁之,待其自噬而亡。”

曹操下定决心,

“张邈这厮,名望太高!今天放跑他,明天他就能在袁术或者别人那里借来兵,掉头再咬我们!他若走,兖州永无宁日。”

“必须摁死在这雍丘城里,永绝后患!”

他想起看向荀彧,

“……文若,便是刮尽地皮,也要让子孝再撑一月!”

对上那目光,荀彧无言点头。

十一月初,城内存粮见底,先杀战马,再剥树皮。张超伤势稍愈,夜夜拄枪巡营,给士兵打气:“雍丘是咱老家地界,退无可退,死也要拉曹军垫背!”

曹军大营同样艰难。曹仁采纳了谭珵通过王必转呈的一条险计:每日在营中显眼处,用那点荀彧竭力弄到前线,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粮,混杂麸皮、草根熬制“浓粥”,故意让炊烟袅袅,军士在城下巡弋时,再刻意展示展示腰间并不饱满、却足以让城内守军产生误会的干粮袋。

同时,白天由实为老弱兵的民夫大摇大摆从后方运粮进营,车上表层是真谷,下层是土;守军远望“粮车不绝”,曹军内部却严格分粥。

此乃攻心之术,意在让城内的张邈确信:城外曹军尚有余粮,突围无望,困守唯死。

初更鼓罢,张超忽然清醒,唤兄长至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哥...要是能活,降了吧...张家不能绝后..."

"闭嘴!"张邈被踩到尾巴,红着眼,“张家的脸,不能再丢第二次。”

张超咧嘴笑了笑,伸手去摸腰间佩刀,却被兄长一把按住。

"想都别想!"张邈声音发抖,"要死,也死在曹军刀下,别自己递刀柄!"

张邈在城头坐到天亮。朝阳升起,他忽然提剑走出箭楼,嘶哑下令:

“传令下去,明日三更,开西门,劫曹营粮栈!敢退一步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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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谭珵对着雍丘舆图。

“张邈为何不走宛、寿春,偏要北遁雍丘?”

“你忘了?早在明公回师前,戏志才已提前安排,密嘱曹仁:‘若张邈北走,勿急追,待其入雍丘再合围。”

谭珵皱眉:“可张邈若东走涡水、南下寿春,岂非更易?为何偏要逼他北窜?”

王必把军报拍下:“东线早有夏侯惇拆尽涡桥,南道亦被曹仁虚旗堵死,张邈只得北走。”

这……

留一门,杀一门?

他来不及细想,外面动静不小,李利浑身浴血:

“张超昨夜率死士出西门,劫我粮栈!老子差点回不来!”

谭珵猛地站起:“张超?他不是——”

“死了个屁!那王八蛋活蹦乱跳,一箭射穿老子肩窝!”李利龇牙咧嘴,“多亏老陈一箭爆了他脑袋,才算稳住阵脚。”

绝了张邈最后一点想头。

所谓"阖门遇害"的误传,竟以这种方式坐实。

张超没死在陈留巷战,却真把命丢在雍丘。

谭珵手指停在舆图上“廪丘”二字旁。后背忽然一凉——

“原来连张邈北遁这条死路,也是先生提前封好的……”

何等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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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仁耍了个“围三阙一”的手段。

两日后,雍丘破。

已经等的够久了,继续四门合围,示敌以必死,张邈麾下残兵必做困兽之斗,徒增伤亡。

在北门留出缺口,示弱于敌,看似网开一面。实则曹仁的军队虽然只把汴水旧故道桥板拆光,留下干河床+淤泥,每天傍晚却让辅兵把营中刷锅水、饮马剩水、壕沟抽水“顺手”泼到河心,能结一层薄冰算一层。

日出后,无论结不结冰,淤泥表面被太阳一晒,形成“鼓皮”硬壳,看似能承重,壳下还是酱缸;马一踩就陷,壳边割马腿,越挣扎越深。

这样一来,其一消磨守军死战之心,让其心存侥幸,战力自溃;其二,引张邈主动出逃,野战擒之,易过攻城十倍。读过兵法想必能识破,可他张邈有什么办法?

曹仁这么干,就是因为确定了张邈已经没有任何资本在城里待下去。张邈本人好歹出来混这么多年了,不会闲着无事突围,可他敢保证他的部下都还能忍吗?

有什么心气呢你,呆着也是死,我们死围,看谁先归西?想必,某些人也只能往里跳吧,即使明知道那是个坑。

最重要的第三点目的……

还是因为忌惮张孟卓的名望,除恶务尽。

此獠若死在我军之中,或许还成为那帮兖州士人心中的悲壮符号,无异于斩草不除根了。

而生擒,或让其‘败逃途中自尽’,方能彻底斩断‘张’字旗号死灰复燃的可能!

所以曹仁也认为宁可多饿几天肚子,绝不能放虎归山!

尽显战场老卒的阴险啊。

事实上,张邈确实垂死挣扎,昨日提剑巡城一周:

西门枢轴焦黑,吊桥铁索早被弟弟劫营前亲手砍断;东门枯湖一片火场,焦芦如刀;南门独木板一次只容一人一骑,走到天亮也走不完。

他抬头,望见北门外的干河床——少年时他曾在此纵马猎兔,哪一段最硬、哪一段有暗泉,心里一清二楚。

“十一月小阳春,后半夜最冷,日出前冲过去,马腿还撑得住。”

张邈把老经验当了救命稻草,却忘了:人若走到只剩一条赌命的路,经验就是最大的陷阱。

果然,他想当然计划趁夜冲出北门,沿河道分散突围,却没算到曹仁也早已等他了。

寥寥数十人被曹仁逼进河汊,白天太阳一出化成浆,人马自己陷住。张邈左肩中箭。

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其实从选择回雍丘的那刻,他就知道难活着出去了。

负隅顽抗罢了。到底是有骨气呢?还是被牵引着所迫的“昏聩……”

张邈仍率残兵死战。

剑刃卷了口就夺槊,槊断了就捡石头。直到李利的刀背狠狠砸在他腿弯,他才跪倒在地。

"张孟卓!"曹仁按剑走来,目光复杂,"明公有令——厚葬,家眷流放边地。"

张邈抬头望见:

城头自己的大旗已被部下扯下准备投降;

曹仁骑兵沿着硬河床两岸包抄,却故意不射杀,而是远远张弓——“请君自裁”。

张邈仰头大笑,笑声嘶哑:"曹阿瞒!我张孟卓,名门之后,士林翘楚!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你赢了——可你记住,我张家兄弟,没一个跪你!”

“我不负天下,只负自己!曹阿瞒!我在地下等你!”

他忽然咬断舌尖,一口血喷在曹仁靴面,身子一挺,整个人向前栽倒。亲兵探鼻息,已自绝经脉。

那么……雍丘虽下,然张邈……是自戕。传出去,就说追击路上,发现被乱贼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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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张邈的死讯,即使谭珵早有预料,听到这位八厨之一、曾与曹操称兄道弟的人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仍不免有些唏嘘。

翻出陈宫的一封书信。信中,陈宫言是他误判了吕布,也低估了曹操回师的速度,更没想到荀文若在鄄城守得如此之稳……但事已至此,问责无益。为今之计,或可……尝试与曹操媾和?”

张邈未发出去的回函,只四字:“宫台负我。”

另有半块张超印绶,缺口如新斫,分明是被人用剑劈开。

谭珵站在废墟里,这三样东西,似乎……重得吓人。

他命亲兵退下,独自提灯出城,在南门枯井边,掘土三尺,将木匣埋下。

土堆前,他插下一截断箭,轻声道:

“张孟卓,你死得不冤,只是死得孤单。陈公台,你也没赢,你只是没敢回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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