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尘埃落定
十日后,陈留的粮船并未如期抵达濮水。延津火起,溃兵带来噩耗:陈留先被曹仁奔袭,张超巷战力竭,阖门遇害。
消息传到濮阳,张邈如遭雷击:“悔不该当初…引狼入室,反被狼噬啊...”
“超弟…兖基…皆丧于我手..."
同一时间。
曹操拿着荀彧的"濮阳观察日记"——上面写着"城内炊烟日渐稀疏,守军调度已显迟滞",递给病恹恹的戏志才:“志才,你看这……”
戏志才苍白的手指接过绢帛,细看后,伴随几声低咳,嘴角牵起笑意:"水到渠成矣。吕布性急,张邈惜名,陈宫多诡…粮草紧蹙,其隙自生。"
曹操有些急:"可我们余粮也不多了…"
戏志才缓声道:"明公勿忧,十日之期虽过,然其势已成。程仲德处当有消息了……"
话音未落,王必快步走入,面带喜色:"明公!程太守得手了!延津南岸伪张邈旗号之空船十二艘,已尽数焚毁!溃兵还带回消息,曹仁将军派出多路游骑,已将城外左近村落可供征发的余粮,尽数收取或焚毁!"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好!元让那边呢?"
王必答道:"夏侯将军已按计控制了白马津,浮桥已断!"
戏志才以袖掩口,咳着笑道:"北归路断,外援亦绝,濮阳已成死地。吕布此刻,恐是坐卧难安了。"
曹操心下大定,决然道:"传令诸军!枕戈待旦,只待濮阳城内生变,便是我等收复之时!"
二十日后,濮阳城内,粮食配给已降至维持生存的最低限度以下。
"啥?!粮船被曹操烧了?城外也弄不到粮了?!"吕布听到逃回来的溃兵报告,差点把房顶掀了,一脚踹飞了眼前的矮桌,"曹阿瞒!断我生路!"
消息传开,并州兵营直接炸锅。
"后路断了,新粮也没了?这是要困死咱们啊!"
"都怪张邈那老小子!非引咱们来这鬼地方!"
"将军!我们要活路!"
一群情绪激动的并州兵围住了吕布的门口嚷嚷。吕布怒气冲冲出来,强压火气安抚众人:"弟兄们稍安勿躁!活路会有的!我吕布必带兄弟们杀出去!"
安抚完人群,吕布回头给高顺使了个眼色。
当晚,营区角落,两个黑影凑在一起。“李头儿,啥事?饿得睡不着。”王屯长声音发虚。
李屯长警惕地四下张望,鬼鬼祟祟掏出半块硬如石头的麦饼:“捡的,分你一半。别声张。”
王屯长抢过就啃,含糊骂道:“吕布说得轻巧,带咱们杀出去……饿得刀都提不动,杀个屁!”
“张邈那老小子肯定藏粮了!白天要不是高顺拦着,我……”
李屯长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墙后,几双眼睛冷冷注视着。
“确认了,就他俩。”刀疤脸副将低声道,“将军有令,做得像意外。”
黑影骤然扑出!
王屯长嘴被捂住,短刃从后背刺入,他瞪大眼睛,抽搐着倒下。
李屯长刚拔刀就被踢飞,脖子被铁臂勒住:“唔……你们……高顺……”
“扔。”副将冷漠下令。
扑通两声,麻袋沉入护城河,水花消散。
“回去复命。他们巡城失足,捞不到了。”
次日清晨,消息传开。那两个带头闹事的倒霉蛋屯长,"意外"失足,沉入了护城河底。士兵们默默低头喝粥,无人说话。
一月后,为争夺半袋偶然发现的、不知何人私藏的豆干,并州兵与兖州兵爆发了大规模的械斗,刀枪相见,死三十七人,伤者无数。高顺带着陷阵营弹压都极为吃力。
也正是在这当口,吕布与张邈在军议上的争吵彻底公开化了。
“张孟卓!”吕布一脚踹开碍事的矮凳,戟指怒骂,声音因饥饿而有些中气不足,“你陈留不是号称富得流油,钱粮广盛!这才几天?!老实交代,是不是还藏着掖着,想看我吕布和并州弟兄的笑话?!”
藏着掖着?库府里的老鼠都饿跑三波了!
张邈本就因弟弟张超的死和陈留失陷而心力交瘁,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昔日名士风范荡然无存,他猛地站起,甩开宽大衣袖,“吕奉先!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张邈倾家荡产助你,府库早已空空如也!是你麾下这些并州莽夫,个个都是饭桶吗?照这么吃法,便是神仙也供不起!”
“你说谁是饭桶?!”
“谁应便是说谁!”
眼看要掐起来,陈宫上前横亘在两人之间:“将军!太守!曹军未退,内争先起,乃是取祸之道。”他先看向吕布,目光又扫过张邈,“当使两军同例分粮,标准一致,既可安士卒之心,亦绝外人挑拨之隙。当此危局,合则尚有生机,分则万劫不复!”
张邈为了证明自己绝无私藏,立刻接口,声音带着悲愤:“宫台所言甚是!我兖州兵先减口粮!”
高顺闷声开口,“将军,没意见。要饿,一起饿。公平。”
吕布胸口剧烈起伏,环视着眼前面色蜡黄的陈宫、一脸决绝的张邈和面无表情的高顺,知道再闹下去也无法变出粮食,强压下把营帐掀翻的冲动,咬牙同意:“行!就按公台说的办!传令下去,所有人——口粮再减半!”
……
侯成偷偷溜进来,对陈宫低语:"公台先生,如今形势危如累卵,咱们下一步该如何?"
“吕布,刚愎匹夫,难与谋事。张邈,亦难托付。”他取出一封密信,"你设法将此信送至河内张杨处。另抄一封,遣人暗送邺城,措辞稍加改动,莫留落款。”
侯成接过信,仍有疑虑:"张杨会出手吗?”
陈宫淡淡道:"尽人事,听天命。总要试试,不能束手就擒。"
……
三十五日后。
“明公,各县筹粮皆空……眼下,连每日一顿的薄粥,最多也只能再维持三日。”程昱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难,“末将……已命人将所能寻到的……所有驮马、伤畜,乃至……皮甲、弓弦,一并煮了,混入粥中。”
他说得隐晦,但曹操帐中几位核心将领都明白那混入粥中的“腌肉”意味着什么。一股压抑的的沉默弥漫开来。连一向剽悍的夏侯渊,也只是盯着地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濮阳未下。如今,是要我等先溃于腹中吗?”
恰在此时,伴随急促的脚步声,帐外传来王必带着一丝狂喜的声音:“明公!文若先生从鄄城紧急调拨的军粮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然而,当王必将一个小布袋呈上时,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下去。那袋子实在太小,太轻。
曹操一把抓过,打开,里面是黑褐色、干瘪皱缩的颗粒。
“……桑葚干?”曹操捏起几粒,几乎不敢相信。
“是,明公。”王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羞愧,“文若先生搜刮全城,仅得此物两千斤。言……言蝗虫过境,田野如扫,此已是鄄城能拿出的最后可充饥之物。”
曹操看着那几粒可怜的桑葚干,缓缓握紧拳头,桑葚干硌得掌心生疼。
“分下去。按人头,每人……每日一把。”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半句,
“告诉将士们,吃完这些,若濮阳还未下……我们就得学程仲德,为自己准备‘腌肉’了。”
就在曹操收到桑葚干的次日夜晚,
谭珵奉命巡视前沿阵地。
话说戏志才那玩意成天劝老曹稍安勿躁,言啥吕布必自乱阵脚。到底靠不靠谱?这都三十多天了,吕布还在守。
不会真的要等到两边都弹尽粮绝,各自退兵吧。
再者,他那小身板这么饿下去,撑得住吗?我都快饿晕了!
忽然,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奇异的肉香。
这香味在饥肠辘辘的夜里显得格外诱人,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这时候,怎么会有肉?
他循着味道,看到几名曹军哨卒正围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一个破瓦罐,里面翻滚着些东西。
“煮什么呢?”谭珵走近问道。
那几个哨卒吓了一跳,见是他,才松了口气,为首的什长面色古怪,低声道:“谭掾史……是城里……城里用箭射出来的。”
谭珵一愣,看向瓦罐。借着火光,谭珵看清了里面翻滚的东西:几块明显是煮过的、发白的皮肉,上面甚至还能看到些许未处理干净的毛茬。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什长继续道:“还……还带了句话,刻在箭杆上……”他递过一支箭。
谭珵接过,就着火光辨认上面刻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尔等尚有余粮饲犬乎?】
谭珵如遭雷亟。
这根本不是挑衅,这是城内守军在绝望中,用一种极端残忍的方式,向他们传递一个信息——粮尽。
他们射出来的,可能是……
谭珵立刻转身,奔向中军大帐。
“明公!城内……城内已开始……”他气喘吁吁,不知该如何措辞,“他们……在吃……‘腌肉’了!这是崩溃之兆!”
……
侯成虽未收到张杨的确切回音,但眼见城中状况,心思已然活络。
他控制的西门守军军纪涣散,夜夜聚众赌钱,赌资是‘明天的早饭’。
又熬了几天,吕布再次升帐议事。他已经眼窝深陷,一副憔悴模样,声音沙哑:"外无援兵,内无新粮!诸君,难道要坐困于此?!”
帐下死寂。一名吕布亲信按刀怒视萎靡不振的张邈,厉声道:"将军!必是这张邈无能,连累我等!留之何用!"
张邈闻言,只是木然地抬眼看了看,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宫则私下向吕布进言:"将军,张邈已无大用,但其名望尚在。杀之,恐寒了兖州旧部之心。不若暂且将其置于别馆,严加‘保护’,也算全了昔日情分。"
吕布烦躁地挥挥手:"罢了罢了!就依公台!看着他更来气!"
决定命运的夜晚,侯成觉得不能再等了。暗中联系细作,约定献门。他登临西门城头,低声下令:"单火高举,三息后灭,连作三次!"
城外,曹操见信号已发,长剑遥指:"夏侯元让,夺门!"
城内顿时大乱,吕布从榻上惊起,闻报西门失守,曹军入城,又见火光四起。
他怒吼一声,披甲持戟,召集高顺及八百并州精锐。
“随我突围!”
吕布原拟北渡白马,但探马报浮桥尽毁,夏侯惇列阵以待。于是当机立断:"转向东门,突围!去乘氏!"
无愧为绝世武勇,吕布画戟翻飞,率众冲破曹仁军阵,朝着乘氏方向遁去。
张邈左肩中流矢,血透重袍,被残兵拥出东门,连夜奔往雍丘。自知兖州已覆,张邈途中数次欲自刎,都被部下夺刀。
天亮了,曹操在文武簇拥下,步入濮阳官署。
“明公,濮阳,已定。”
府库一空,再无余粮。
曹操颔首,目光转向一旁几乎站立不稳的戏志才。
只见他脸色蜡黄,以帕捂口,咳声撕心裂肺。
"志才……"
戏志才虚弱地摆摆手,“…幸不辱命…容我…大睡三日……”
左右侍从连忙上前搀扶住。
先生,下次赌命,提前说一声,我好先写遗书……
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