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濮阳易主
蝗虫先至
六月初,大军刚过济阴郡界。
起初只是天际线蒙了一层移动的灰翳,像是泼洒开的劣墨。随即,那“沙沙”的声响便由远及近,竟压过了数万人的行军脚步声,铺天盖地而来——是蝗虫!
决堤的浊流瞬间吞噬了日光。
它们落在官道旁的田畴里,落在士卒的肩甲上,扑打着翅膀钻进人马的耳鼻。方才还可见些许绿意的麦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啃噬成一片片光杆。
兵士们下意识地挥舞旗帜、兵器驱赶,激起更多混乱,有人被飞虫呛入口鼻,弯着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曹操勒马立于一处矮坡,任由虫雨扑打在甲胄和脸颊上。
他眯着眼,望着这片被天灾笼罩的田野,半晌,对身旁的戏志才淡淡道:“天不助我粮,便助我借人之粮。”
……
是夜,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主簿王必将一份盘粮簿恭敬而沉重地放在曹操案前,声音干涩:“明公,原计划可支撑至八月的粮草,经此一灾……恐只余四十日之用。若再算上回程……”
话未说尽,但帐内所有人都明白——大军随时可能断炊。
曹操的指节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簿册,没抬头:“济阴、山阳两郡的仓廪,还能挤出多少?”
“两郡存粮已优先补充前锋,如今……唯有陈留仓廪充盈,或可……”王必的声音低了下去。
陈留——张邈的地盘。这个名字一出,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直坐在下首闭目养神的戏志才,此时微微睁开眼,目光似无意般掠过正在角落负责记录议事的谭珵:
“谭掾史,上月你主持核查各郡荒田,推行‘代田令’,陈留郡报上的新垦荒田,数目几何?”
谭珵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这病秧子怎么又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他赶紧起身,从随身携带的文牍中翻出简册,躬身呈上:“回先生,陈留郡新勘得可垦荒田约四万余亩,然……大多仍在张太守及其宗族名下,依律,新垦之初,尚未计入征粮序列。”
曹操闻言,他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既未征粮,便是闲置。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子桓!”
年仅十五岁的曹丕应声出列,身姿已见挺拔。
“持我私函,连夜赶赴陈留,面见张叔父。”曹操取过一枚令箭,“就说,我军中乏食,欲以我在阳翟的田宅为质,向他暂借军粮五千石。至于利息……”他顿了顿,“可按市价,翻倍计之。”
曹操那封亲笔信写得极为客气,字里行间却藏着不容拒绝的锋芒。
信中写道:“……弟此次东向,非为贪功求名,实为朝廷剪除陶谦此等不臣。奈何天降蝗灾,军中乏食,兄之富庶,海内共知;倘能暂借五千石,使麾下儿郎不致空腹临敌,待弟凯旋之日,必上表朝廷,为兄请功,拜征东副使,届时倍息奉还,并以阳翟田宅契约抵押。若兄处亦有难处,弟绝不敢怨,唯能严饬所部,设法……自救耳……”
“设法自救”四个字,墨迹尤浓。
远在陈留的张邈读到此信时,正值傍晚,窗外残阳如血。张邈只觉得刺眼——何为“自救”?乱世之中,士卒无粮,则掠食于民;若民亦无食,则易子而食、析骸而爰。屠城惨祸,多半由此开端。
张邈连夜召来心腹幕僚,陈宫亦在其列。
自从前段时间边让被杀害,兖州城暗流涌动。陈宫便几次往他这里跑,似有“游说”之意。
“孟德此举,是递给我一把刀,让我自己割肉啊。”张邈将曹操的信函推至案前,面露苦笑,“借,则我陈留仓廪为之一空,来年若有事变,何以自守?不借……难道真眼睁睁看他‘自救’,让我陈留百姓先遭兵燹之祸?”
陈宫凝视那封信片刻,猛地拍板:“粮可以借,但不能任他拿捏!须立下三条:
其一,利息只能是‘原额’,绝无‘翻倍’之理;
其二,五千石粮秣需分三批交付,首批只出一千石,待曹军主力确已深入徐州境内,再付第二批;
其三,曹军需为抵押,空口白话,不足为凭!”
条件很快被快马送回曹营。曹操的批复来得极快——前三条,他全数应允。只是在末尾,轻描淡写地附加了一条:
“为表双方互信,首批一千石粮秣,烦请张府派遣私兵督运,直送我军前锋大营。如此,既可彰显孟卓兄急公好义,亦可使粮秣安全无虞。”
看到“私兵督运”四字,陈宫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孟德这是要将你我,彻底绑在他东征的战车之上。拴着的,是整个陈留的安危。”
三日后,一支插着“陈留漕”旗号的船队,沿着濮水缓缓东下。
张邈之弟张超亲自押运着这第一批一千石粮粟。飞蝗不时撞在船篷上,发出“噼啪”的轻响。张超伸手捏住一只落在船舷的蝗虫,稍一用力,绿色的浆液溅上袖口。他望着东面曹军大营的方向,心头莫名一紧:
——今日我为他运粮,他日这船上所载,又会是什么?
粮船抵达的消息传来,曹操即刻升帐议事。
王必再次低声禀报:“明公,即便算上张府这一千石新粮,我军存粮总数,仍只够五十日支用。”
夏侯渊当即按刀而出,声震帐瓦:“五十日便五十日!足够我等打破彭城!城破之日,何愁无粮?”
啧,当真性烈如火。
曹操望向戏志才:“志才,若彭城坚壁清野,五十日内不克,又如之奈何?”
戏志才苍白着脸,轻轻咳嗽着,目光再次悠悠地转向了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谭珵:“谭掾史曾总理青州兵名册,善调粮秣,更曾以‘别出心裁’之法安抚卒伍,于‘就食’之道,想必亦有见解,何不试言之?”
谭珵瞬间感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背上沁出冷汗。
这是把“是否屠城”这个烫手山芋,直接塞到了他手里。
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回明公,彭城虽富,然城高池深,若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粮尽之日,军心必乱。
昔日董卓‘就食’关中,实为纵兵劫掠,以致尽失民心,其败可见。明公兴举义兵,若行此旧策,与董卓何异?
今有张府新粮,可支半月;后军可加紧收拢飞蝗,曝干磨粉,掺杂粟米食用,或可再延十日。
此外,徐州夏收方毕,城外乡聚必有余粮。可遣精骑数支,分路‘征发’,而非‘屠掠’——明码标价,立下券契,承诺待班师之日倍价偿还。百姓见有利可图,或愿输粮,如此则兵不血刃可得粮秣,亦可收揽徐州民心。”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议论纷纷。夏侯渊直接嗤笑出声:“书生之见!战场之上,赊账买粮?谁信你的空头券契!”
曹操却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目光锐利地盯着谭珵:“若遇冥顽之民,闭仓不肯输粮,又当如何?”
你还问上我了?咋办你自己不知道吗?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谭珵咬了咬牙:“若遇此等情况,便是资敌行为!按军法,当焚其积聚粮草,使其不得资敌,同时……迁徙其青壮丁口,充作军中运夫。此名为‘坚壁清野’,实亦达成‘就食’之效,且……师出有名。”
曹操听完,沉吟片刻,忽而大笑:“善!便依此议,分作两策执行:
——乐进、于禁,各率精骑,前往四乡,‘平价购粮’;
——若遇城阳、琅琊等地坞堡村聚,敢有闭门抗拒者,焚其粮仓,徙其丁壮!
不屠城,亦不断我粮道;不断粮道,亦不纵容资敌。此方为‘以粮制人’之上策!”
是夜,谭珵在灯下录写军令文书,手心仍因紧张而微微汗湿。
他太清楚了。白日的说辞,看似避免了“屠城”的恶名,实则只是将刀换了一种形式,架在了徐州百姓的脖子上——“焚积聚、徙丁壮”,同样残酷。
拖着焦虑疲惫的步伐走出营帐,戏志才等在帐外暗处,递过来一颗熟悉的蜜枣:“谭掾史,今日你一番话,或救了彭城满城性命,也为明公保全了仁义之名。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需知,债,总是要还的。张孟卓的一千石,只是开始。若后续粮秣陈留未能如期送至,届时军法从事的,便不止是‘焚积聚’了……”
谭珵将蜜枣塞入口中,这条件下,那显得过分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带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
所有人都未察觉的阴影里,张超的运粮船队已在濮水南岸某处悄然停靠。
卸空的船舱底部,赫然藏着数只密封严实的木箱。
无人知晓,箱内并非寻常货物,而是张邈亲笔写给河内吕布的密信帛书:
“……曹军粮尽,必暴虐于徐;徐若残破,返首即噬陈留。愿奉先速遣精骑,早渡大河,共据濮阳,以全兖西……”
无形的锁链,一端牵着陈留的粮仓,一端牵着徐州的存亡。
(濮阳失陷)
八月丁亥,夜无月。
黄河水涨,延津渡口北岸,十艘粮船低桅沉锚,悄然靠拢。船头插着“陈留漕”暗灯。张超披皂衣,对岸上招手。
“奉先,船备好了,粮三千斛,刀一千口,弓五百张。”
吕布拿起兵器,回头低喝:“上马。”
三百并州铁骑沉默登船,紧随其后的是陈宫暗藏于畔城山的三千私兵。高顺则押着藏有七百陷阵营精锐的粮船。十条大船借着水势与夜色,无声滑向南岸,隐入濮阳西门外茂密的芦苇荡。
戊子平明,晨雾稀薄。濮阳西门城头,都伯侯成点燃草绳,三股黑烟笔直升空。吊桥绳索被斩断,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声响中洞开。
“并州吕布在此——降者不杀!”
吕布一马当先,画戟扬起,精准挑飞门楼上的兖州军旗。
“逆贼!”
夏侯惇甲未离身,提刀来战,臂膀被戟风震得酸麻。未及三合,东门杀声震天——张邈的接应兵马已到。
夏侯惇心知大势已去,奋力逼退身前之敌,嘶声大吼:“开北门!退守鄄城!”
残军护主突围,坚城濮阳,一日易主。
己丑日午,张邈的檄文已像雪片般飞遍兖州:“兖州本吾土。曹孟德,赘阉遗丑,残戮士民,天人共愤!今迎吕奉先,共清妖孽!助曹者,州人共击之!”檄文末尾,张邈、陈宫、吕布三枚朱红大印,触目惊心。
消息传至曹操东征军大营时,已是庚寅深夜。曹操正对图筹划,闻报身形猛地一晃,喷出口中饭食。
“张孟卓——我待你如手足,何负于你,竟至于此!!”曹操气得一把掀翻案几。
啊!赘庵遗丑,好,好,好,张邈,真有你的!
宁我负人,勿人负我!
帐外亲卫慌忙来报:“明公!鄄城荀司马,八百里加急军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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鄄城署衙,灯火通明。荀彧依旧青衣小冠,面容沉静。他面前摊开三卷竹简:濮阳失陷详报、仅够两月的存粮数目,以及戏志才密函上力透纸背的八个字:“归师勿遏,先夺廪丘。”
程昱须发戟张:“廪丘乃濮阳东面门户,若被吕布抢占,我军归路立断!必须立刻派兵抢占!”夏侯惇拍案而起:“给我三千步骑!某家亲自去夺!”
荀彧抬手虚按,声音平稳:
“元让将军少安。吕布骤得大城,兵骄卒惰,且粮草必然不继。我若急攻,正逼其死守;若断其粮道,则其势自溃。”
他抽出第一支兵符递给程昱:“程公,烦领两千精兵,夜渡濮水,焚毁延津泊留之舟船,绝其河北粮秣。”
又抽出第二支兵符交予夏侯惇:“将军可募敢死士五百,佯装奔袭酸枣,实则绕道突袭白马津,断其并州铁骑北归之路。”
最后,他目光扫过二人:“彧自率余众坚守鄄城。此城高池深,存粮尚足。我当多布旌旗,广设疑兵,示敌以强。待其粮尽兵疲,明公大军回师,内外夹击,濮阳可一鼓而下。”
程昱、夏侯惇对视一眼,压下焦躁,齐齐拱手:“谨遵司马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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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下邳之间的曹军大帐,曹操来回踱步,脸色不太好看。
待曹操又一次走到面前,戏志才抬起眼,唇边依旧扯出丝极淡的笑意:
“明公何须惧他?吕布,丧家之犬;张孟卓,名不正言不顺。彼所倚仗者,不过猝然发难。如今我腹心虽震,却未崩毁,其锐气已折大半。”
他勉力坐直,指尖在地图上移动:“廪丘要地未失,程仲德已往;白马津天险,夏侯元让正去截断;濮阳城内,侯成新附,人心岂能尽服?吕布无根,张孟卓不善兵,陈公台空有谋划——三人如沙上聚塔,形势稍紧,必生嫌隙。”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我所虑者,唯河内张杨。若其发舟师南渡,则吕布进退有据。然张杨性情优柔,见袁本初按兵不动,他必不敢先动。待其决断,我等早已稳定兖州。”
说完,他取过温着的酒壶,斟了一杯热酒,双手奉上:“明公明日即可拔营,徐徐而退,五日之内当抵廪丘。届时……濮阳城内,炊烟渐稀,城头旗帜,必生紊乱。——此战,我军必胜。”
曹操一饮而尽,眼中血丝稍退,但疑虑未散:“若……天不佑我,致使腹背受敌,又当如何?”
戏志才低咳几声,笑容透出略显冰冷的决绝:“腹背受敌,也强过坐以待毙。明公当年以数千新附之众,尚破袁术十万大军;今日手握数万青州精锐,回击一旅孤悬之客军,何愁不胜?”
“明公信志才,十日之内,濮阳必生内乱。若其不溃……”
曹操胸口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便依你。”
“赌这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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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四更,一封无名密信由心腹死士携带,从廪丘悄然北去,收信人是河内太守张杨麾下别驾士孙瑞。
信尾无人落款,只画了一柄纤细折扇——戏志才的暗记。
信上字迹潦草,却言简意赅:
“杨公若欲并州骑归心,宜缓其行五日;若欲兖州长久纷乱,则当速进十日。舟师若南下,慎勿经白马,白马津畔,焚舟之火已备,只待东风。”
信使的身影消失在黄河岸边的沉沉夜色中。
以十日为期的危局,明面上是阳谋断粮,暗地里,已埋下了借刀杀人的阴火。
濮阳城头,新换的“吕”字大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