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兵发徐州(一)

依旧是州府偏院,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药味。

戏志才半倚在榻上,像一尊蒙尘的玉像。只有偶尔划过竹简的指尖证明他是个活物。

听完谭珵的汇报,戏志才在某一卷上轻轻一叩:“张孟卓那边,空额还是老样子?”

“是。不是哪一郡的问题,是整个陈留都这样。年初州府该给五百张新弩,郡里回执只收到二百三十,剩下二百七张……”

谭珵指了指朱笔圈,“写‘流民哄抢’,其实连抢的痕迹都没报上来。”

戏志才咳嗽两声,似笑非笑:“抢?流民抢弩能当饭吃?”

张邈一个人贪吗?怕是州郡两级心照不宣的“漂没”吧。

粮饷器械层层过手,每层都留一口;战时更不敢较真,一较真就把人逼到对面去。

戏志才阖眼:“先记下,别声张。明公马上就要东出,此刻不能动陈留。”

审计清楚,不等于能审。

未及戏志才再次开口,侍从引着一人入院。来者身形微胖,面容和善,未着官服,正是去而复返的徐州别驾糜竺。

"戏先生,谭掾史。"糜竺脸上堆着笑,行礼时姿态比上次更谦卑了几分,"竺回去后,将先生之言禀明陶使君。

使君听闻边境又生事端,深感不安,特命竺再来致歉,务必澄清误会,并愿再让利……”

戏志才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误会?糜别驾,一次是误会,两次三次……也是误会么?"

他轻轻推开糜竹再次递上的礼单,声音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糜别驾,曹公要的,不是这点绢帛之利。

是要边境安宁,要一个不再犯境的保证。陶使君若真有诚意,便该管束好部下,而非一次次派你来……空谈。”

糜竺笑容僵住,额角见汗:“戏先生,实在是底下人……”

“管不住部下,便是主官之过。”戏志才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糜竺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体面。

"戏先生之言,竺……明白了。定当一字不差,回禀使君。"他脸色灰败,拱手告辞。

谭珵送他出门,糜竺在院外停下,低声道:“谭掾史,难道就……没有一点转圜余地了?”

谭珵看着他真切忧虑的脸,心中叹息,只能摇头:“糜别驾,请回吧。”

回到院内,戏志才正勉强坐直,低咳着。他看着谭珵:“觉得我太不近人情?”

谭珵没说话。

用绢帕掩了掩唇,戏志才道:"看见了吗?陶恭祖……他怕了。"

谭珵:"先生既知他怕了,为何不稍假辞色?或许……"

戏志才:"或许能免于一战?”

“谭珵,你可知,有时别人越怕你,你越不能示弱。”

“你退一步,他便以为你力有不逮,会得寸进尺。”

戏志才喘了口气,慢慢道:“袁术新败,我们兵威正盛,看似风光。实则北有袁绍,南有残敌。

此刻若再对徐州示弱,四周豺狼会如何想?北面的本初公,又会如何想?”

“陶谦越是求和,越证明他心虚。这一仗,不是想打,是不得不打。东取徐州,我们才能真的站稳。”

谭珵默然。他明白戏志才的逻辑,这是乱世的生存法则。但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那些流民麻木的脸,是陈老七的眼神。

这"大势"之下,是多少普通人的尸骨?

数日后,州府大堂。气氛肃杀。

曹操看着最新军报,面沉似水。

"泰山太守应劭八百里加急!徐州别将张闿,再度纵兵深入我境,洗掠三个村落,杀我县丞,掳走青壮百余!"

"骑都尉曹仁军报!徐州骑兵于琅琊边境挑衅,与我巡哨发生冲突,伤亡数十人!"

"砰!"

夏侯渊一拳砸在案几上,须发皆张:"明公!陶谦老儿,欺人太甚!一而再,再而三!末将请为先锋,必提那厮头来见!"

众将纷纷请战,群情汹涌。

曹操没看他们,目光转向角落:“志才,你说。”

戏志才缓缓起身,单薄身形下,目光如常般平静和清晰。

四周随之安静下来,只剩戏志才的声音响彻:“陶谦外示懦弱,内怀犹豫,既无决一死战之勇,又无约束部曲之能。其麾下兵将骄纵,视我兖州如无物。若再隐忍,非但边境永无宁日,兖州军民亦会心寒。更甚者,四方诸侯将以为我曹孟德可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战,非为泄愤,实为立威,为拓土,为求生!"

“志才所言,正是要害。”

这时,沉稳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是东郡守、如今在州府中地位举足轻重的陈宫。

他越众而出,对曹操拱手,神色慨然,“明公,陶谦无能,致令边患不休。我兖州新定,正需一场大胜震慑四方。宫亦以为,此战势在必行。唯有以雷霆之势击垮徐州,方能保我境安宁,亦能让北地那位……”他话未说尽,但目光微向北瞟,意指袁绍,“……知晓明公之威,不可轻犯。”

陈宫的表态,让堂内主战的气氛更加炽烈。曹操听得微微颔首。

然而,谭珵听到陈宫声音,脑子里瞬间“嗡”的一声。

陈宫!张邈!卧槽!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曹操打陶谦的时候,这哥俩直接就是化身梦泪,背后偷家,引吕布进来,差点把曹操打成丧家之犬啊。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谭珵几乎要打个冷颤。

加上张邈之前本来就有点手脚的账……

啥意思啊,原剧情里这俩哥们不是这时候反的啊!是下次!下次曹操屠城之后才反的!这咋戏志才一喊,还给陈宫逼出来了?剧情线变动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这个兵曹掾史的出现,改变了走向?还是他们早有蓄谋,只是借着曹操残忍屠杀徐州这个旗号?

户调制……

今雄杰并起,天下分崩,君以千里之众,当四战之地,抚剑顾眄,亦足以为人豪,而反受制于人,不亦鄙乎!……

刹那间,与之有关的记忆,一片片从谭珵脑海中闪过。

老曹这次计事拍板后,大军全压去徐州,老家便空了,接着……简直无法可想!

对了,戏志才……戏先生之前还问过……他现在怎么不提这茬?’

谭珵心急如焚,目光死死盯住戏志才,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点提示。可戏志才只是平静地坐了回去,掩口低咳,仿佛刚才那番话已耗尽力气,对近在咫尺的风险缄默不言。

谭珵咽了口唾沫,一股冲动让他想开口。

理智死死压住了这股念头——他一个微末掾史,不足以和陈宫掰手腕。贸然插嘴,估计起不到作用,还会招来别的风险。

可是,自己不说,坐等一切都发生,届时又会有多少无可挽回?

迎接我们的,又将是多少不休的战火?

谭珵心乱如麻。

终于,戏志才像是缓过气来,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补充了一句:“明公,大军东出,后方乃根基所在。陈留张孟卓处,武备粮秣之调度,还需……多加留意,确保无虞。”

戏志才说得含糊,并未点名怀疑,更像是一种例行提醒。

谭珵——也不仅仅是谭珵,留意到曹操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陈宫。

显然,戏志才这看似随意的“提醒”,触动了他某根神经。

“戏先生所虑甚是。孟卓性情疏阔,治下或有疏忽之处。”

陈宫神色不变,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坦然,“然其与明公乃刎颈之交,昔日共举义兵,情谊深厚。如今兖州士人翘首,皆赖明公与孟卓等贤达共维大局。若因细微账目之事便生疑隙,恐令留守诸臣寒心,反而不美。”

“…宫愿担保,孟卓必不负明公!”

喵的!

又一只老狐狸!

谭珵大概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了。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渺茫。

陈宫这番话,不仅抬出了曹操与张邈的旧谊,而且并以自身威望作保,最重要的是,这“士人……”,又何尝不是无形地在束缚。

曹操不是没有试图挣脱过。可仅仅一个边让够吗?远远不够!

反而激起某些人的狼鼻子。

从开始接受的那刻,乃至眼下。

曹操都只能选择相信陈宫。

信任这个为他说得兖州,又或者说是为兖州找一个主官,为他陈公台此身找一个主官的人。

曹孟德,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或许有隐约的声音在回答,非是他没有察觉。

只是,不得不发!不得不,“赌”。因为“他们”造就了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不管怎样,陈宫这下直接将戏志才隐晦的提醒化解于无形,甚至反将一军。

——再怀疑,就是你不信任老兄弟,不信任我们这些帮你稳定兖州的人了。

不过谭珵忽略了一点。戏志才也不是傻子。他,可没说什么。这点“试探”……你陈宫反应下藏的心思?

呵呵,着急给张邈担保么?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曹操目光闪烁,脸上掠过一丝极深的挣扎。

戏志才垂眸不语,也没有看向曹操,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再看看陈宫,陈宫一脸坦荡,目光恳切。堂下众将期盼地望着他。

曹操猛地站起,案几随之震动。他不再有半分犹豫,只剩下,骨子里那份,注定他成为枭雄的,得天独授的果决:"善!陶谦无状,纵兵犯境,屠我子民!此仇不报,枉为人主!传令三军,整备粮械,三日后,兵发徐州!”

"谨遵明公号令!"

吼声震天。

曹操抬手压下呼声,忽地解下腰间佩刀——那是昔年讨董时张邈所赠的旧刀——反手递给陈宫:

“孟卓远守陈留,未便轻离。公台,替我把这口刀带给他——就说我曹操的妻小,托他照看。”

陈宫双手接刀,神色肃然:“宫必不负明公所托。”

谭珵看着这一幕,一片冰凉。

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原来不在于某某人未能先知啊。

形势,比人强罢了。

才发现穿越前的自己多么可笑。也是,两世为人。做到头,最大的编制不过个兵曹掾史。

还以为多有能耐呢!

戏志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紧接敛眸。外人看来,他好似只在专注盯着折扇。

既然话都摆到明面上了。那便看,接下来是否还能如你所愿。

是自欺欺人故做不知,还是一搏?你的答案,便是我的答案。

凭吕布这个外来户?现在?

…命令下达。鄄城内外,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与恐惧的气息。

谭珵在兵曹衙署连轴转,手中大小事务几乎要被他攥出温度。李利全副武装闯了进来,兴奋地一拍他案几,甲胄铿锵作响:“谭老弟!先锋!某已争得先锋!这回定要立个头功!”

谭珵被他震得笔一歪,抬头看看他因激动而发红的脸庞,无奈道:“李屯长,刀剑无眼,小心。”

“放心!”李利哈哈一笑,用力拍拍他肩膀,转身大步离去。

……

荀彧处理公务的廨宇,倒没有兵曹衙署的忙乱,此处秩序井然,案牍虽多,却摆放得一丝不苟。

荀彧正伏案书写,阳光下眼睫微动,投射出小片阴影。曹操不知何时悄悄走到了他的身后,没让人通传。

“明公。”荀彧闻声了然,放下笔,转身微微一礼。

曹操随意地摆摆手,自顾自地在旁边的席位上坐下,拿起卷书简翻了翻,是关于粮秣调度。

“文若,这里倒是清静。外面都快闹翻天了。”

荀彧唇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各司其职罢了。彧分内之事,不敢怠慢,亦不敢添乱。”

他取过小火炉上温着的茶壶,为曹操斟了一杯热茶,“明公明日便要亲征,还需保重。”

曹操接过,呷了一口,叹道:“有文若与仲德留守,吾无后顾之忧。”他放下茶杯,语气轻松了些,像是闲聊,“志才病着,还得随军劳顿,让人放心不下。这摊子越铺越大,能用顺手的人,总觉着不够。”

荀彧目光沉静:“志才虽病,智略不减,随军参赞,正可发挥所长。至于后方,彧与仲德必竭尽全力,确保无虞。”他声音温和,却带着种让曹操安心的力量,“明公尽管放心东向。”

曹操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有你在,我自然是放心的。就像以前在颍川时,总觉得有你在一旁,再难的事似乎也能理出个头绪来。”

荀彧微微颔首:“明公过誉。彧唯尽本分而已。”

曹操哈哈一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好!你的本分,便是我的底气。走了,还有许多事要安排。”

……

另一边,谭珵又去了弓弩营。陈老七一遍遍擦拭着箭镞,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掾史……"他嗓音干涩,"这箭……够用吗?"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

谭珵看着那双手,他想起戏志才的"大势",想起曹操的"立威",

在这些宏大的词语面前,

李利,陈老七,自己。

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如此真实。

"够。"谭珵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省着点用,瞄准了再放。"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也……护好自己,活着回来。"

陈老七愣了一下,混浊的眼珠动了动,低下头,用更大力气擦着箭镞,喃喃道:"诶……活着回来。"

……

校场。

夏侯惇正揪着一个年轻小校的耳朵骂:“你个混账东西!操练时敢走神?老子平时怎么教你的!”那小校龇牙咧嘴,却不敢反抗,正是夏侯惇的本家侄子夏侯杰。

“叔父……轻点,轻点!这么多人看着呢!”夏侯杰哀嚎。

“看着怎么了?老子打你是为你好!上了战场,一个走神命就没了!”夏侯惇骂骂咧咧,但手上的力道还是松了些。他环顾四周看热闹的兵士,吼道,“看什么看!都给老子继续练!谁偷懒,军法伺候!”

兵士们一哄而散,继续操练,只是气氛活络了不少。

曹操不知何时带着几个随从走了过来,看着这场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夏侯惇道:“元让,管束子弟,回去再说。”

夏侯惇这才放开夏侯杰,挠了挠头:“孟德,这小子不成器,让你见笑了。”

曹操瞥了惴惴不安的夏侯杰一眼,淡淡道:“年轻人,多历练便是。记住,战场上,没人会因为你是夏侯惇的侄子就对你留情。”

“是……是,曹公!”夏侯杰连忙躬身,冷汗都下来了。

曹操又看了看操练的士卒,对夏侯惇吩咐了几句布防细节,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家常。夏侯惇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他们之间,既有上下尊卑,又有多年并肩的熟稔。

誓师前夜,谭珵疲惫地揉着额角。

王必递给他一碗温热的浆水:“歇会儿吧。明天就要出发了。”

“多谢王主簿。”谭珵接过,喝了一口,温热液体滑入喉咙,稍微驱散了些疲惫。

“这次东征,你怎么看?”王必忽然问。

谭珵实话实说:“心里没底。只觉得……又要死很多人。”

王必叹了口气:“乱世如此。曹公……也是不得已。我们做好分内事吧。”他顿了顿,“对了,方才我去见戏先生,他病得似乎更重了,咳得厉害,却还在看东部地图。”

谭珵想起戏志才,心里有些发闷。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鄄城外已是人喊马嘶。

曹操一身戎装,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他没有长篇大论,只举起长剑,直指东方。

“陶谦,屡犯我境!”

“此战,有进无退!”

“出发!”

声音沉雄,清晰地传到前排。

“有进无退!有进无退!”台下黑压压的军队,数万人汇聚成的吼声山呼海啸般响起,惊起林中的飞鸟。

队伍开始蠕动,像一条苏醒的巨蟒,向着东方缓缓而去。

谭珵翻身上马。他看到旁边车架上,戏志才裹着厚裘,被侍从扶着坐进一辆遮得严实的马车,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恰在此时,车帘被一只瘦削的手掀开一角,戏志才那清冷的目光正好与他对上,微微颔首,随即帘子落下。

谭珵收回目光,望向前方蜿蜒移动的枪戟。他随中军行动,按照顶层决策者的意志。尘土弥漫,覆盖士兵们或狂热或麻木的脸。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往何方。

……

“祸事矣!曹孟德……他还是不肯放过老夫吗?”徐州下邳城州牧府内,陶谦对身旁的糜竺哀叹。

遥远的冀州邺城,袁绍接到探报,对身旁的谋士笑道:“曹阿瞒这次,倒是雷厉风行。”

“且看他能搅起多大风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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