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衙署日常(二)

损坏的环首刀数量多得有点离谱……

不要face,花花肠子都快掉出来。合着成天就研究着折磨我了?

刚核对完一摞某城送来的军械损耗清单,谭珵琢磨着怎么“委婉”地提醒下那位守将注意点“吃相”。门帘一掀,李利那张带着刀疤的脸探了进来。

“谭老弟,”李利也不客气,自顾自拎了个马扎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刚出炉的胡饼,还热乎,尝尝?”

谭珵放下笔,接过还烫手的饼,笑道:“李屯长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巡防结束了?”

“嗨,别提了。”李利咬了一大口饼,含糊道,“还不是那帮青州老乡,操练完了聚在一起赌钱,差点又打起来。老子过去一人赏了一脚,全老实了。”

李利灌了口水,凑近些,压低声音,“说正事,你上次不是打听樊稠那边的事儿吗?我那旧识又捎信来了,说樊稠最近火气很大,在营里骂娘,说上头给的粮草连喂老鼠都不够,还暗示他‘自己想办法’。我看啊,长安西边那块儿,迟早要炸。”

谭珵嚼着饼,琢磨着这“自己想办法”是什么意思。是纵兵抢粮,还是……另找门路?他没接这话茬,反而问:“那你旧识在那边,日子好过不?”

“好过个屁!”李利一撇嘴,“跟着樊稠喝西北风呗。他说现在最盼着的,就是哪天曹公能打过去,好歹能让弟兄们吃饱饭。”

这话说得直白,谭珵只能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心里却记下了“樊稠缺粮,军心不稳”这个信息。虽说现在似乎还不到时候。

送走李利前,谭珵想起一事,叫住他,从案几下摸出一小坛酒:“李屯长,上次长安回来,一直没机会好好谢你沿途护卫,还有函谷道断后之情。这酒不成敬意。”

李利愣了一下,接过酒坛,咧嘴一笑:“谭老弟客气了!那都是分内之事。往后有事,尽管言语!”

他拍拍酒坛。

经过有段时间的观察,谭珵发现李利倒是好相与,如今也算是借着这坛酒,真正落了地。

好不容易打发走李利,文书也处理得差不多了,谭珵想起前几日的孤僻老兵,便又提了点不算烈、却是军中难得的清酒,寻了过去。

那老兵独自坐在营火旁的一块磨刀石旁,正就着火光,用一块皮子细细擦拭他那张保养得极好的弓。

弓身黝黑,泛着冷硬的光泽。见到谭珵,他有些意外,局促地站起身。

“坐,坐。”谭珵摆摆手,在他旁边坐下,将酒坛递过去,“老哥怎么称呼?白日见你擦弓的手法,是真讲究。”

老兵迟疑了一下,接过酒坛,嗅了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低声道:“谢……谢掾史。小的姓陈,行七,大伙都叫俺陈老七。”

似乎不习惯与上官交谈,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山里猎户出身,跟了这弓十几年了,习惯了,闲着就擦擦。”

谭珵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水,示意他喝酒:“好弓也得配上好箭手。我看老哥是行家。以后配发的箭矢,我尽量给你挑羽尾整齐、箭杆笔直的。”

陈老七抿了一口酒,脸上泛起一丝满足的红晕,话也稍微多了点:“掾史……懂行。这箭啊,精细,差不得一点。以前在山上,瞄着野鹿眼珠子,就不能打到鼻梁上,不然皮子就坏了值不了钱……”

他说着,又连喝了几口,显然对这酒极为受用。

陈老七不知不觉说了一堆,反正总结下来就一句话: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坐了这么会儿,谭珵也注意到,陈老七喝酒时手指微微颤抖,眼神在酒坛和自己之间逡巡,显然是嗜酒已久,但军中有禁酒令,平日难得痛快。

“慢慢喝,这坛是你的了。”谭珵笑道,“以后若有机会,还得请教老哥射箭的诀窍。”

陈老七闻言,眼睛更亮了些,带着酒意拍胸脯:“掾史想学,俺……俺一定教!不是俺吹,就这营里,论准头……”他话未说完,打了个酒嗝,意识到失言,又讪讪地低下头,但抱着酒坛的手却紧了几分。

谭珵心中了然,这陈老七嗜酒,但更重他那手箭术,以此为傲。若能投其所好,给予尊重和些许便利(比如好箭,比如偶尔一点非烈性酒水),或许就能换来一个在青州兵中技术顶尖、且可能因此对自己心存感激的助力。这在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又闲谈几句,见陈老七已有五六分醉意,谭珵便起身离开。回头望去,那老兵依旧抱着酒坛,对着篝火,小心地抿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

平日里因孤僻而显得冷硬的侧脸,在火光和酒意下,柔和了许多。

看来此人可用,只要注意点。这么大把年纪了,也不像是会误事的人。

谭珵突然发现,当上这个兵曹掾史后,最大的变化不是案头文山竹海,而是找他“谈心”的人变多了。

次日。州府深处,曹操与戏志才对坐。

曹操将一份条陈推到戏志才面前:“谭珵这小子,搞青州兵轮训、调器械,心思倒是活络。”

戏志才拢了拢微厚的衣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随即又被一阵压抑的低咳打断:“咳咳……其法虽新,却切中要害,懂得顺势利导,非寻常儒吏所能。”

“就是言行有时跳脱,不甚稳重。志才,你当真放心?”曹操眯着眼,像是随口问。

戏志才缓了口气,声音微哑:“疑人不用。既用之,当观其行,容其异。况且,彼之‘异’,未必非福。

长安之行,他既能全身而返,带回秘辛,足见其机变与运数。”

如今他既主动梳理军务,试图扎根,明公何妨再观其后效?至于言辞小节……明公不觉得,颇有几分率真趣味么?”

曹操哼笑一声:“率真?怕是有些傻气。不过,能办事便好。”

话落,曹操没再纠缠此事,转而道:“关西那边,李傕、郭汜近来动作频频。张喜的消息语焉不详,那批竹简,还是要尽快厘清。”

“才已着人细验,”戏志才道,“确有涂改痕迹,疑覆盖了‘求’、‘借’等字。若真如此,李郭与马韩之关系,恐非简单的勾结。”

“或许,马韩之初衷,并非与李郭同流合污……”

“哦?”曹操身体微微前倾,细说之。”

……

与此同时,

已是晌午过后,日头稍稍偏西。校场上的尘土被晒得发烫。青州兵的操练刚告一段落,大部分士卒都躲到阴凉处喝水喘气,唯独靶场那边围了一圈人,喧哗声一阵高过一阵。

谭珵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信步走了过去。挤进人群一看,只见陈老七站在射位上,瘦削的脊梁挺得笔直,平日里略显颓唐的脸紧绷着,透着股罕见的专注。

他手中握着的,正是谭珵特批给他的那张好弓,箭壶里插着簇新的箭矢。

对面百步外的箭靶旁,不知谁用细线吊了枚五铢钱,铜钱在风中晃晃悠悠。

一个粗壮什长正扯着嗓子喊:“陈老七!三箭射中钱眼,老子包你一个月酒钱!射不中,以后见我就得喊‘爷’!”

周围哄笑不断。陈老七没搭理,缓缓抽出一支簇新的箭,搭箭开弓,动作稳得不像话。

“嗖!”

第一箭擦着铜钱边缘飞过,带得钱币急速旋转。

“哈!不行了吧!”什长大笑。

陈老七眼皮都没抬,抽出第二箭。这次他屏息片刻,弓弦缓缓拉开。

“嗖——!”

箭矢破空,精准穿过那旋转的铜钱方孔,“铎”的一声钉在靶上!

“中了!”人群炸开锅。

那什长笑容僵在脸上。

可陈老七动作没停,第三支箭已搭上弓弦,几乎没瞄准。

“嗖!”

这一箭竟追着前箭的轨迹,“咔”地将前一支箭从尾部劈开!两支断箭落地,铜钱也“当啷”掉下。

不是哥们,知道你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现场版辕门射戟?!谭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陈老七这才收弓,走到谭珵面前,从尘土里捡起那枚带箭孔的五铢钱递过来:

“掾史,箭还行?”

谭珵接过铜钱,看着地上的断箭,忽然跟疯子一样哈哈大笑:“何止是行!从今天起,陈老七就是咱们营的‘箭神’!”

“箭神!”

“箭神!”

欢呼声震天响起。那什长臊眉耷眼地凑过来,对陈老七拱拱手,算是服了。

谭珵掂着手里带孔的铜钱。

可以可以,值了。

谭珵看着面前似乎焕然一新,眼底混浊都淡了些的人,偷偷在心里自吹自擂:不愧是我慧眼识人。

一支好箭换个神射手,比读十本兵书都管用。

校场的喧嚣渐渐平息,他顺手把钱抛给旁边还在目瞪口呆的什长:“愣着干嘛?愿赌服输,酒钱记得结清。”

那什长接过钱,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嘟囔着:“结,肯定结……”

谭珵揽过陈老七的肩膀就往营房外走:“老陈,今天露了这么大脸,走,我请你喝点好的,不算违禁!”

陈老七还有些拘谨,但眼神里的光彩藏不住:“掾史,这……这怎么好意思……”

“少废话,就当拜师酒了。”谭珵笑道,“不过咱可说好,以后正事儿上可不能掉链子。”

两人没去酒肆,而是绕到军营后身一处相对僻静的土坡。

谭珵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里面是他之前特意留着、浓度稍高的“私货”。又拿出两个粗陶碗,席地而坐。

夕阳余晖洒在坡上,远处军营传来隐约的操练号子。

谭珵给两人倒上酒:“来,老陈,敬你的神箭!”

陈老七这次没再推辞,双手接过碗,小心地喝了一口,眯起眼品味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好酒……比营里那掺水的强多了。”

几口酒下肚,陈老七话匣子也打开了。他讲起年轻时在山里追踪猛兽的惊险,讲起箭术的种种诀窍。

“掾史,您跟别的官儿不太一样。”陈老七带着几分酒意,大着胆子说,“不摆架子,肯听俺这老卒絮叨。”

谭珵灌了口酒,望着远处:“有啥不一样的,都是讨生活。再说了,你这身本事,藏着掖着多可惜。”

“往后,营里那帮小子要是再不服,你就用箭跟他们讲道理。”谭珵半开玩笑地说,

“要是有机会,我还真想跟你进山试试,看能不能猎头大家伙回来打牙祭。”

陈老七眼睛一亮,拍着大腿:“成!只要掾史有空,俺带路!保管让您见识见识真家伙

……

磨磨蹭蹭又紧赶慢赶,总算把手头剩下的那点杂事处理完。

戏志才之前的字条……

谭珵想起来这茬,便收拾了一下,前往州府偏院。

刚到院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这么虚吗?

进去一看,戏志才裹着厚厚的皮裘,正坐在院中矮榻上晒太阳,面前摆着个小火炉,上面咕嘟咕嘟煎着药。

他脸色比前次见时更苍白了些,但眼神依旧清亮。

“先生。”谭珵行礼。

“哦,谭珵来了。”戏志才抬眼看他,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的笑意,指了指旁边的坐席,“坐。药味重,忍一下。”他顺手从旁边小几上的碟子里拈起一颗蜜枣,递给谭珵,“尝尝,曹公带来的,甜得很。”

谭珵道谢接过,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冲淡了些许药味苦气。

“关西那边,我想,李傕、郭汜大概是既想用马腾、韩遂这两只地头蛇看门,又舍不得给足狗粮。”戏志才声音不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语气却像在聊家常,“樊稠嘛,估计就是那扇被嫌弃、还漏风的破门。”

这比喻听得谭珵差点笑出来,很形象,但也很戏志才。

“那……我们?”谭珵试探着问。

戏志才用绢帕掩口低咳两声,缓过气来,才慢悠悠道:“看戏呗。等他们自己把门拆了,或者……把主人咬了,我等再去收拾院子,岂不省力?”

接着,他看向谭珵,“你最近和青州兵处得不错,那个……陈老七,箭术如何?”

“军中翘楚。”谭珵实话实说。

“嗯。”戏志才点点头,不再多说,只是又拈了颗蜜枣慢慢吃着。

沉默了许久,不知又在盘算着啥了。戏志才目光望向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问谭珵下一个春天它该发多少新芽。

……

就这?

老曹什么时候给这尊大神派个官,看他闲得发慌。

走的时候谭珵他掂了掂怀里那颗顺出来的蜜枣。

这打工生涯,难熬啊。我是留着解馋,还是拿去“贿赂”一下营房里那几个总爱挑刺的青州兵小头目?

“天知道当个中层小领导也不容易。”谭珵胡乱哼唧着流行歌,朝着军营方向晃悠回去,夕阳下背影拉得老长。

…半道上又打住,拐去了州府旁边的一处小市集,用自己那点微薄俸禄买了包据说是颍川带来的干果。因为某人提的一嘴老家风味……

再次回到偏院门口,煎药的侍从刚端着药罐出来。谭珵把干果塞给侍从:“跟先生说,路上瞧见的,吃着玩。”

他没等回复,摆摆手就走了。

上帝啊……

过了一会儿,侍从回到院内,将干果放在戏志才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先生,是谭掾史送来的,说是颍川干果。”

戏志才闻言抬起眼,看了看那包干果,往自己手边挪近了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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