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衙署日常(一)
谭珵瘫在兵曹衙署的硬木椅上,对着满案的竹简簿册瞪眼。兵曹掾史这活儿,确实不再是只管几百号人的口粮了,兖州各部的兵员校阅、器械核验、防务文书如今都堆在他案头。
“专业不对口啊……”他哀叹一声,任命地抓起一卷关于郯城防务换防的文书。这玩意儿可比算粟米复杂多了,一个弄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正头疼着,王必溜达进来了。这位老搭档如今见他总算没了最初那点审视,反而是有几分共过生死的随意。
“忙着呢?”王必自己找了地方坐下,瞅了眼案几就打趣,“怎样,谭掾史,这兵曹的活儿,比蹲营房算粮册酸爽吧?”
“别提了,”谭珵推过去一碗水,“光是核对这几处戍垒的兵员符契,就够我喝一壶了。”
王必点头,压低声音:“曹公看重实务。你之前那两下子,他记着呢。如今在这位置上,稳着点,尤其涉及各营兵务,需格外仔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说起来,当初戏大人举荐你,可是在曹公面前把你如何分化流民、安抚青州兵的细节都掰开揉碎了讲,连你用‘画大饼’……呃,是‘辅以安抚之言’那套都点出来了。”
谭珵心里一动。好嘛,戏志才这老六观察得是真细!合着不是随便抓壮丁,是早就把他那点底细摸清了才推出去顶雷的?
这“举荐”含金量瞬间打了折扣啊,但好像……也更合理了。
就说嘛,哪有啥神算子,原来是汉末版福尔摩斯。
送走王必,他顺手又把那几卷武库竹简的副本摸出来摩挲。“韩”字旁边那块墨痕因竹简纹理晕开,显得有点奇怪。
唉,看着就闹心。
谭珵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模糊的轮廓,咋越看越像个被涂改的“求”字?
马腾韩遂明年初该跟李郭撕破脸勤王了,但这会儿私下勾搭、要点装备粮食也不是没可能。
乱世军阀,有奶就是娘,今天拿你的东西,明天翻脸打你,常规操作。
拉倒吧。既然争霸,哪来那么多苦衷。
他撇撇嘴,把竹简丢回怀里。爱咋咋地,反正天塌下来有老曹和戏志才顶着。
下午他需去军营校核一部兵员名籍,顺道看了眼青州兵的操练……毕竟几个老兵油子对他之前建议的“分批次轮训”还是有点嘀嘀咕咕,觉得不够痛快。
谭珵也不废话。机会凑巧,正好有两队人分别在操练,一队按老法子,一队试着分批。半天下来,分批的那队人精神头就是足些,配合也顺溜。
他趁机扯着嗓子用俚语喊:“老少爷们儿瞅见没?咱青州好汉猛归猛,但不能光使蛮劲儿!得像伺弄庄稼似的讲个火候!这么练,省力气,砍起人来更麻利!”
话糙理不糙,加上他之前分粮那点香火情,反对声就小了下去。那个曾带头闹过口粮的黑脸汉子还凑过来嘀咕:“谭掾史,下回晌午那趟操练给俺留着呗?不耽误歇晌。”
知道这事儿成了个小半,谭珵心里稍稍踏实点。眼角瞥见个总是默默擦弓的老兵,手法稳得不像话,一问原是猎户。
箭术极精,只是性子有点孤僻了
谭珵没多说什么,记下回头配发箭矢时,可留意给这老兵多备两壶好箭。
回衙路上碰见李利带队巡防。两人闲扯几句,谭珵顺势打听关西那边李傕手下将领咋样。
李利撇嘴:“没几个好鸟!不过……”他压低嗓门,“末将旧识在那边混,听说守西边的樊稠将军日子难熬,上头克扣得狠,手下弟兄怨气不小。凉州那两位胃口也不小,光送点刀枪怕是不够塞牙缝的。”
“樊稠被克扣,凉州胃口大……”谭珵心里记了一笔。李郭内部矛盾不小,关西那俩也不是善茬,这局面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今儿月亮挺白,谭珵正好借着那点光核对兵员符传,脑子里闪过这些零碎信息。
隐约觉得武库那批军械流向关西,背后可能不止是简单的“资敌”或“交易”,但具体是啥,线索太少。
毕竟历史上马韩后来确实起兵了,过程有点波折也正常。
“屁大个官,想倒挺多。”他骂了自己一句,低头老老实实核对起手头的兵员符传。大风大浪还远,先把眼前这几百人的身份核验明白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