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兵曹掾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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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珵靠在蓝田坞冰凉的土墙上,灌了一口接应人给的薄酒,剌嗓子,但暖胃。
现在有的喝就喝点,等老曹以后缺粮缺得颁布禁酒令,再喝就要杀头了。
“奉天子以令不臣……啧,老板这饼真是又大又圆。”
一路上的惊险在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
流民麻木的眼神,张喜老狐狸的精光,武库地窖的霉味,还有赵五手腕骨头碎裂的脆响……
以及最后定格在绢布地图上那行救命的金字——“遇险,往蓝田坞”。
喵的,跟做梦一样。
戏志才这家伙,算计到骨头里了。连老子可能被撵成狗都料到了,提前在这儿埋了后手。
这哪是“负俗之讥”,简直是算无遗策,就是这“荐”人的法子太坑爹,差点把老子直接“荐”到阎王殿。
but谭珵是不会干掐自己一把这种蠢事的。
“司马,接下来如何行止?”那名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护兵凑过来问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信服。
毕竟是一起扛过刀、杀过内鬼的交情。
谭珵揉了揉还在发酸的大腿根,龇牙咧嘴:“歇口气,等王主簿那边的消息。顺便……理理咱们这趟的‘收获’。”
在蓝田坞提心吊胆地窝了两天,终于等到了王必的消息。他带着剩余的人马,损失了近一半兄弟,总算也甩脱了追兵,狼狈不堪地绕道赶来汇合。看到谭珵几人无恙,王必明显松了口气。
“谭副使,此次多亏你了!”王必握着谭珵的手,真情实感。要不是谭珵主动当诱饵引开大部分追兵,他别说带着真东西,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分内之事,王主簿安然便好。”谭珵客气了一句,心里琢磨的是另一回事:经过这一趟,自己在这支队伍里,算是真正立住了,不至于仅是个可有可无的“记账副使”了。
夜里,他把怀里那几卷废大劲儿摸来的竹简又掏出来,借着坞堡里昏暗的油灯,仔细研究上面那些鬼画符似的调拨记录和朱笔批注。
“ ‘城外别营’……这他娘就是个黑户。‘河东来使’?河东现在是白波贼和匈奴人搅合的地方,李傕郭汜的手能伸那么长?还是说跟那边有什么py交易?”
谭珵用上了穿越前的黑话,只觉得无比贴切。
“还有这几个姓…… ‘韩’? ‘马’?” 他手指点着朱批的缩写,心里翻江倒海。
韩遂?马腾?这俩关西地头蛇,跟长安朝廷眉来眼去不是一天两天了。
要是李傕郭汜真偷偷拿武库的装备武装他们,或者换取他们的支持……那关西这潭水,比想象的还浑。
“怪不得老曹……呃,曹公着急。”谭珵把竹简小心收好,“李郭二贼自己内斗得快打出脑浆子,还忙着资敌,这长安朝廷能稳才怪。天子在他们手里,跟块破抹布有啥区别?”
初平四年这会儿,汉献帝刘协在长安确实过得憋屈,李傕郭汜这帮西凉莽夫,压根不懂啥叫政治,全凭武力蛮干。
曹操要等到建安元年才成功迎奉天子。怎的现在才193年,老曹就开始惦记……
转念一想,谭珵又明白了。播种啊!
提前三年布局,派他们这种不起眼的小虾米过来摸水深水浅,收集情报,串联像张喜这样的潜在内应……这才是老成谋国之举。
真等到机会砸头上再动作,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就像这次,要不是戏志才提前布局,他们这几个“贡使”,估计连长安城门都出不了,直接就得喂了野狗。
“高,实在是高。”谭珵不得不佩服。这帮能在史书上留名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汇合后,队伍不敢久留,立刻再次上路。回程的路,因为有了蓝田坞补充的给养和向导,顺畅了不少,但气氛依旧紧张。怀里那几卷竹简,是揣着几个随时会炸的炮仗。
一路无话,尽可能避开大的城镇,专走小道。等远远望见兖州地界,再看到“曹”字军旗时,所有人都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恍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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鄄城,州府大堂。
曹操端坐主位。身型算不得特别魁梧(毕竟佩剑身高摆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度。没有身着甲胄,一袭玄色深衣,腰间束着革带。随意搭在案几上的右手指节粗大,隐见茧痕。
果然是马背上搏杀出来的枭雄!
曹操听着王必先行汇报进贡的明面流程。偶尔在案几上轻点一下,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王必说完,退到一旁。
曹操的目光落到一直在后面悄悄打量他的谭珵身上。
“谭司马,此行辛苦了。志才举荐得人。”
短短一句话,听不出来什么语气,但“举荐得人”四个字,让谭珵心里又是一咯噔。
戏志才就坐在曹操下首,脸色还是那么白,对着谭珵微微颔首,似乎有那么一丁点……笑意?
不是,知不知道我这一去就差点不复还呐,你倒是笑得出来。
谭珵跟戏志才对视了一瞬间,看见这笑容莫名有点不爽,是要无语凝噎了。
他甚至怀疑,戏志才这玩意是不是真的想着,如果失败,就把他丢在那里当炮灰。想想也是,符合某些谋士一贯的黑手啊。
心里吐槽归心里吐槽,可使不得说出来,要不然不得被老曹生撕了。即使谭珵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卑职份所应当。”
也是为了打消这些古怪的念头再发展下去,谭珵赶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接着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重头戏。
从面见张喜的艰险,到武库西北角的地窖,再到那些记录着模糊番号和可疑姓氏的竹简,以及自己的猜测——李郭内斗、私运武备、可能勾结关西军阀……
谭珵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尽量客观陈述,但其中的惊险,足以让堂上众人动容。
当他说到被小校堵在武库地窖,急中生智用青州兵名册蒙混过关时,曹操的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当说到函谷道被追兵截杀,不得已分兵引敌时,曹操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最后,说到内鬼赵五暴起发难,被铁简打断手腕,以及那块郭汜死士的木牌时,大堂上一片寂静。
谭珵汇报完毕,将那份真正的竹简和张喜给的木牍,连同那块木牌,一起呈了上去。
曹操拿起竹简,仔细看着上面的记录,眼神锐利。又看了看木牌,冷哼一声:“李傕、郭汜,冢中枯骨耳!犹自倾轧不休,祸乱国家!”
冢中枯骨吗?笑死我了。二公路是吧。
曹操不知道谭珵虽然表面上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其实心里在为他使用的词汇偷笑。他放下东西,目光再次看向谭珵,这次带了些审视的意味:“你临危不乱,应变有术,更兼忠勤任事。不错。” 顿了顿,他问道,“以你之见,关西局势如何?李郭二贼,可能长久?”
考验来了!谭珵心道。
他稳住心神,结合一路的见闻,加上已知的历史走向,斟酌着开口:
“回曹公,卑职以为,李、郭二人,皆匹夫之勇,乏远略,重私利。如今挟持天子,却不行王道,反以兵威凌人,内斗不止,外结边将,此取乱之道。长安军民,久受其苦,人心离散。其势……必不可久长。”
他偷偷瞟了一眼曹操和戏志才的神色,见无异常,才继续道:“然二人麾下西凉兵悍勇,且盘踞长安日久,根须交错。若外力强攻,恐其狗急跳墙,伤及天子,或促使二人暂弃前嫌,一致对外。故……或可待其自乱。”
曹操听完,不置可否,看向戏志才:“志才以为如何?”
戏志才轻轻咳了两声,缓缓道:“谭司马所见,与才暗合。李郭之败,不在外,而在内。我等……静待其时便可。”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让他们自己作死,我们等着捡便宜。
曹操颔首,显然对这个判断是认可的。他再次看向谭珵,这次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谭珵,你原职暂领,另加兵曹掾史,参赞军事。此番西行见闻,详细录下,呈报于我。”
兵曹掾史!参赞军事!
虽然还是个中层官职,但已经从纯粹的后勤岗,摸到了军事参谋的边!而且有了直接向曹操汇报的渠道!这意义非同小可。
“谢曹公!”谭珵压下心中的激动,躬身领命。
这趟差点送命的差事,回报来了。
自己这只小蝴蝶,似乎真的在东汉末年的时空里,扇动了一下小小的翅膀。
退出州府大堂,阳光有些刺眼。
谭珵抬头看看鄄城不算高大的城墙。
“提前落子,总比临时抱佛脚强。”
“就是不知道,我这只意外闯入的‘变量’,接下来还会被卷进什么历史大戏里去……”
本来是想着苟全性命的,整这么一出,此后还容易有安生日子吗?
“算了,不想了。先回去把报告写了,顺便想想怎么跟那帮青州兵解释,他们的谭司马出去晃悠一圈,怎么就混成能‘参赞军事’了……头疼。”
谭珵摇了摇头,朝着自己那间堆满名册的营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