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诛心·往事暗讽
雅间里的茶换了三泡,苦涩的味道渐渐淡去,却压不住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滞涩。沈慎还在执着地询问当年四顾门的细节,云彼丘的回答却越来越敷衍,眼神频频瞟向风轻凰,像是惊弓之鸟般,连端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风轻凰仿佛没察觉他的失态,正用银簪细细挑着茶盏里的浮沫,语气闲适得像是在聊天气:“沈刑探追查旧案辛苦,不过依我看,有些案子之所以棘手,未必是线索太少,而是人心太杂。”
沈慎抬眼:“风楼主何出此言?”
“就说这私盐案吧。”风轻凰放下银簪,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饿狼帮不过是群乌合之众,若没有内部的人接应,怎么可能在徐州城盘踞这么久?”她话锋一转,看向云彼丘,笑容温煦,“云先生久在徐州,想必对这种‘内外勾结’的伎俩,比我们更清楚吧?”
云彼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药箱的提手,指节泛白:“风楼主说笑了,在下只是个医者,不懂这些江湖纷争。”
“医者?”风轻凰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医者最懂人心,不是吗?望闻问切,不仅能诊身体的病,也能看出人心的毒。”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有些人的毒,在皮肉上;有些人的毒,却在骨血里——比如,背叛的毒。”
“哐当”一声,云彼丘手里的茶杯没拿稳,摔在桌上,茶水溅湿了衣袖。他慌忙去擦,指尖抖得厉害,连带着药箱都磕碰了桌角。
“云先生这是怎么了?”风轻凰故作惊讶,眼底却毫无波澜,“莫非是我说错了什么,惹云先生不快了?”
“没有……”云彼丘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只是手滑。”
李莲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端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眼神落在风轻凰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却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一把冰锥,正一寸寸刺向云彼丘最痛的地方。
他开始明白风轻凰的用意了。
她不打算用刀剑,而是要用言语,一点点剥开云彼丘伪装的外壳,让他重温当年的怯懦与背叛,让他在愧疚与恐惧中备受煎熬。
这比杀了他,更狠。
“其实啊,”风轻凰像是没看到云彼丘的狼狈,继续慢悠悠地说,“这世上最可笑的,就是背叛者的借口。他们总说‘身不由己’,总说‘被逼无奈’,可若不是自己心里先动了贪念,或是存了怯懦,又怎会被人抓住把柄?”
她看向沈慎,语气诚恳:“沈刑探你说,那些背叛同门、出卖亲友的人,真的是被刀架在脖子上吗?我看未必。多半是权衡利弊后,觉得‘背叛’比‘坚守’更划算,或是……更安全。”
“安全”两个字,她咬得格外轻,却像重锤敲在云彼丘心上。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当年他写下那封信,不就是因为被单孤刀抓住了把柄,又怕李相夷追查下来自己难逃其咎,才选择了用“背叛”换取一时的安全吗?
风轻凰的目光淡淡扫过他,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语气却越发诛心:“这种人,往往还喜欢给自己戴副‘深情’的面具。嘴上说着‘愧疚难当’,心里却在偷偷计算如何保全自己。等到东窗事发,又会哭诉‘我也是受害者’——殊不知,最该恨他们的,就是那些被他们亲手推入深渊的‘自己人’。”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对着阳光轻轻晃了晃,茶汤里映出她眼底冰冷的光:“可惜啊,天道好轮回。背叛者终究会发现,用别人的信任换来的安全,从来都是镜花水月。夜深人静时,那些被他们背叛的人、被他们辜负的情,会像索命的厉鬼一样缠上来,让他们夜夜难安,直到……自食恶果。”
“够了!”
云彼丘终于撑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他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死死盯着风轻凰,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鬼。
“风楼主!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你若是想指责我,大可直言!何必这样含沙射影,字字诛心?!”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沈慎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一向温和的云彼丘会突然爆发。方多病刚从外面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疑惑地看向李莲花,却见李莲花眼神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轻凰缓缓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眼神里的冰冷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像冬日冰封的湖面,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含沙射影?”她轻轻嗤笑一声,站起身,赤金步摇上的鸽血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妖异的光,“云先生,你觉得我在说谁?”
她一步步走到云彼丘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尺,她身上的冷香混合着药味,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云彼丘牢牢困住。
“我在说那些拿着同门的信任当筹码的人。”
“我在说那些用‘不得已’当借口,行背叛之实的人。”
“我在说那些躲在别人身后,看着亲友跌落深渊,却连伸出手都不敢的懦夫!”
每说一句,她的声音就冷一分,眼神就锐利一分,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那股磅礴的威压让云彼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云彼丘指着风轻凰,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知道些什么,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否则,怎么会把当年的事说得如此清楚,如此……残忍?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碧茶之毒发作时的寒意还要刺骨。他突然很怕,怕这个女人会当众揭开他最肮脏、最不堪的过去,怕自己这些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云先生?”沈慎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皱着眉走上前,“你没事吧?”
云彼丘这才回过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摆了摆手:“我没事……我只是突然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他甚至不敢再看风轻凰一眼,抓起药箱就往门外走,脚步踉跄,像是在逃跑。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雅间外,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风轻凰转过身,脸上的冰冷瞬间褪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人不是她。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优雅流畅。
方多病看看她,又看看李莲花,一脸茫然:“刚才……到底怎么了?云先生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沈慎也看向风轻凰,眼神里带着探究:“风楼主似乎对云先生……有很深的成见?”
“成见?”风轻凰笑了笑,语气平淡,“沈刑探多虑了。我只是看不惯那些心口不一的人罢了。”她看向李莲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李神医觉得,我说得对吗?”
李莲花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他看到她眼底深处,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冰冷,和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像是心疼,又像是在等待他的反应。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风楼主说得有理。人心之毒,有时确实比身中之毒更可怕。”
他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平静地认同了她的话。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风轻凰的每一句话,都像石子投入他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不仅知道云彼丘的过去,还对那段往事有着极深的执念。她的愤怒,她的冰冷,绝不仅仅是“看不惯”那么简单。
这个女人,到底和当年的四顾门,和当年的李相夷,有着怎样的联系?
风轻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端起茶杯,对着他遥遥一敬:“茶凉了,我再去泡一壶。”
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袭红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李莲花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知道,风轻凰的“诛心”,不仅仅是针对云彼丘。
或许,也是在逼他,面对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往事。
雅间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徐州城的喧嚣依旧,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小小的雅间里,悄然改变了。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