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针·以痛制痛

毒发后的第三日,莲花楼行至一处名为“落霞岭”的山坳。

连日来被风轻凰强行按在榻上“休养”,李莲花倒也乐得清闲,只是体内那股碧茶之毒像是被惹恼的困兽,虽被锁阳丹与冰火针暂时压制,却总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祟,心口那片青黑之色也未完全褪去。

这日傍晚,夕阳将山谷染成一片金红,李莲花正靠在窗边看着晚霞,心口突然又是一阵绞痛袭来。这一次的疼痛比前几日更加猛烈,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子在血肉里翻搅,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针扎般的麻意。

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手紧紧按住心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又疼了?”

风轻凰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她惯有的冷静,却又快了几分的脚步暴露了她的急切。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株刚采的草药,见状立刻将草药扔在桌上,快步走到榻边。

“别动。”她按住李莲花想撑起身的手,指尖触及他滚烫的皮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锁阳丹的效力快过了,冰火针也只能治标不治本。”

李莲花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咬着牙点头。那股寒意与剧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眼前阵阵发黑,连风轻凰的脸都变得模糊起来。

“看来,得用那套针法了。”风轻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虽然过程会很疼,但能让你舒坦些日子。”

李莲花勉强睁开眼,看到风轻凰正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这套银针与之前的不同,针身更细,针尾却缀着极小的铃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他声音嘶哑,疼得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子午断魂针’。”风轻凰一边用烈酒擦拭银针,一边淡淡解释,“名字吓人,但效果显著。寻常医者不敢用,觉得它离经叛道,专走奇经八脉,是以痛制痛的法子——用银针引动你体内残存的内力,与碧茶之毒硬碰硬,逼它暂时蛰伏。”

她说得轻描淡写,李莲花却听得心头一紧。以痛制痛?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受的滋味。

“怕了?”风轻凰抬眼,看到他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比起现在这钻心的疼,或许那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她不等李莲花回答,已经扶着他躺好,让他平躺在榻上,又解开了他的衣襟,露出心口那片淡淡的青黑。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他单薄的胸膛上,映得那片青黑更加清晰。

风轻凰的目光在那片青黑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被坚定取代。她深吸一口气,捏起一根银针,指尖微动,银针便精准地刺入了他心口左侧的一个穴位。

这穴位并非寻常经脉上的大穴,李莲花只觉得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针尾传来,比刚才的绞痛还要猛烈几分,忍不住闷哼一声,浑身绷紧。

“忍着。”风轻凰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接下来会更疼。”

她的气息拂过李莲花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药香与她身上特有的冷香,奇异的是,那股熟悉的香气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风轻凰的动作极快,一根接一根的银针被刺入李莲花胸前、后背、四肢的穴位。那些穴位都极为刁钻,不在寻常经络图上,每刺入一根,李莲花便觉得有一股尖锐的疼痛炸开,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体内游走,与那股阴寒的毒素激烈碰撞。

疼。

钻心刺骨的疼。

比碧茶之毒发作时的疼更甚,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搅碎。李莲花死死咬着牙,冷汗浸湿了头发,黏在额前,视线早已模糊,只能感觉到身边那抹红色的身影一直在动,还有那若有似无的呼吸声,就在他耳边,平稳而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根银针刺入他手腕的脉门时,李莲花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连嘴唇都在哆嗦。

“快了。”风轻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显然这套针法对她的消耗也极大。她俯下身,离李莲花极近,几乎脸贴着脸,指尖快速捻动着那些银针的针尾。

随着她的动作,那些缀在针尾的小铃铛开始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响声,像是某种奇特的咒语。而李莲花体内,那股尖锐的疼痛渐渐与碧茶之毒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奇异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里冲撞、游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风轻凰的气息越来越近,她身上的药香几乎将他完全笼罩。偶尔,她捻动针尾的指尖会不经意地碰到他的皮肤,那微凉的触感像是一道电流,让他在剧痛中打了个寒颤,却又奇异地没有排斥。

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在一起,带着彼此的温度与气息。李莲花甚至能看到风轻凰纤长的睫毛,在夕阳的余晖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还有她额前渗出的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他的胸口。

温热的。

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瞬间驱散了些许体内的寒意。

李莲花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连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风轻凰,看着她专注而认真的眼神,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突然觉得,或许这样的疼痛,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好了。”

风轻凰终于收回手,长舒了一口气。她直起身时,脸颊因为离得太近,不经意间擦过李莲花的鼻尖,两人都愣了一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风轻凰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移开目光,开始一根根拔出李莲花身上的银针。银针刺入时疼痛刺骨,拔出时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流,随着最后一根银针被拔出,李莲花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疼痛骤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是压在身上的千斤重担被卸下,又像是堵塞的河流终于畅通无阻。心口那片青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淡淡的印记,体内的寒意也收敛了许多,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那般咄咄逼人。

“呼……”李莲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脱力般地瘫在榻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被冷汗浸透,头发黏在脸上,狼狈不堪,却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

风轻凰取过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冷汗,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柔。“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李莲花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明显的轻松,“你这针法,确实霸道。”

“那是自然。”风轻凰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也不看看是谁的本事。”

她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又取出一粒药丸,喂李莲花服下。药丸入口微甜,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滋养着他被折腾得虚弱不堪的经脉。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暮色笼罩下来,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车厢里映照得一片朦胧。

李莲花靠在榻上,看着风轻凰收拾药箱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是安心。

一种陌生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安心感。

在过去的五年里,他习惯了独自一人面对伤痛,习惯了在毒发时咬着牙硬撑,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会用如此强势却又细致的方式,为他驱散痛苦。

刚才那以痛制痛的过程虽然惨烈,却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甚至有些让他无所适从,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暖,像此刻车厢里的灯光,柔和地洒在他心上。

风轻凰收拾好药箱,转过身看到李莲花正怔怔地看着自己,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复杂,忍不住笑道:“怎么?被我高超的医术惊呆了?”

李莲花回过神,对上她带着戏谑的目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是有些惊讶。没想到风楼主不仅有钱有势,医术也这般……离经叛道。”

“没办法,对付你这种不听话的病人,只能用些特别的法子。”风轻凰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息,感受到那平稳了许多的脉象,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就没事了。”

李莲花点了点头,确实觉得疲惫不堪。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风轻凰靠近时的画面,她的气息,她的眼神,还有那不经意间的触碰……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奇异的痒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罢了。

或许,就这样被她“管着”,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在这冰冷的江湖里,他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安心停靠的暖意。

夜色渐深,莲花楼静静地停在山谷里,车厢内,夜明珠的光芒柔和地洒在两张沉睡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安心的气息。

而那潜藏在暗处的碧茶之毒,虽未根除,却暂时蛰伏,像是在等待下一次的反扑。

但至少此刻,安宁与温暖,笼罩着这辆小小的莲花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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