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流·单孤刀的影子
马车在官道上行了三日,江南的烟雨被抛在身后,前路渐显开阔。风轻凰的凤凰车始终走在前面,鎏金的车辙在黄土路上压出浅浅的印记,像一道醒目的宣告,将沿途窥探的目光一一逼退。
这日傍晚,车队行至淮河岸边的一座码头小镇。镇子不大,却因地处水陆要冲而格外热闹,码头上停泊着数十艘漕船,船夫的号子、商贩的吆喝与孩童的嬉闹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喧嚣。
风轻凰的马车刚在镇口的客栈停下,一个身着青色短打的汉子便悄然靠了过来,对着车旁的护卫低声说了几句。护卫听完,转身撩开车帘,躬身道:“楼主,淮水堂的人传来消息。”
风轻凰在车内应了一声,那汉子便将一封卷成细筒的密信递了过来,由护卫转呈给她。
李莲花的莲花楼就停在不远处,他正坐在车辕上,手里把玩着一颗刚买的糖画,看似漫不经心地看着码头的景象,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这一幕。他知道,这是无定楼传递消息的方式——看似寻常的路人,实则都是训练有素的暗桩。
片刻后,风轻凰的车帘掀开,她探出头来,对李莲花扬了扬下巴:“下来走走?”
李莲花跳下莲花楼,将糖画塞给身边的一个小乞丐,拍了拍手:“风楼主又有新消息了?”
“你倒是机灵。”风轻凰走出马车,赤金步摇在暮色中闪着微光,“淮河漕运这一带,最近不太太平。”
她边走边说,声音压得很低,被周围的喧嚣完美掩盖:“无定楼的人查到,近半年来,有一批来历不明的私盐通过淮河漕船运往北地,背后操盘的,是单孤刀当年的心腹之一,人称‘翻江鼠’的钱通。”
李莲花的脚步顿了顿。单孤刀的名字像一根细刺,总能轻易刺破他刻意维持的平静。他望着码头上那艘最大的漕船,船身漆成深黑色,甲板上的船夫个个精悍有力,腰间隐约能看到兵刃的轮廓,确实不像普通的商船。
“私盐利润巨大,单孤刀残部这些年隐于暗处,怕是就靠这些勾当维持势力。”风轻凰的目光扫过那艘黑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这钱通不仅走私私盐,还垄断了淮河中下游的漕运,对过往商船抽成盘剥,手段狠辣得很。”
李莲花沉默片刻,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断了他的财路。”风轻凰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要摘路边的一朵花,“无定楼在淮水一带的分舵,早就想动他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既然撞上了,正好顺手清理掉。”
她转身对身后的护卫低语了几句,护卫领命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你就这么确定能成?”李莲花看着她,“钱通能在单孤刀倒台后还撑这么久,绝非易与之辈。”
“他能撑到现在,不过是因为没人真的想动他。”风轻凰走到码头边,俯身掬起一捧淮河的水,指尖划过水面,激起细碎的涟漪,“江湖上的人要么忌惮单孤刀的余威,要么想从他手里分一杯羹,自然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无定楼要动的人,还没谁能躲得过去。”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狂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李莲花看着她倒映在水中的身影,那袭红衣在暮色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忽然明白,这个女子绝非只是医术高明那么简单——她手中的无定楼,早已是一张遍布江湖的巨网,只待她一声令下,便能瞬间收紧。
当晚,客栈后院的一间密室里,风轻凰正对着一幅巨大的舆图沉思。舆图上标注着淮河沿岸的码头、水寨与暗礁,几处用朱砂圈出的地点,正是钱通私盐交易的关键节点。
三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垂手站在一旁,他们是无定楼淮水分舵的主事,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
“钱通今晚有一批货要从柳林渡出港,船上除了私盐,还有一批从西域运来的玄铁,是要送给他北面的靠山。”为首的主事低声汇报道,“我们的人已经摸清了船队的路线,沿途有三处水寨接应,守卫不下百人。”
风轻凰指尖点在舆图上的柳林渡:“柳林渡地势险要,两岸都是密林,适合伏击。但我们不要硬拼。”
她抬眼,目光扫过三人:“去告诉漕帮的张帮主,就说无定楼欠他的人情,今晚可以还了。让他带人去‘借’钱通的船一用,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能惊动沿岸的官府。”
“是。”
“另外,”风轻凰又道,“让潜伏在钱通身边的人动手,把他私藏账目的库房烧了。记住,要做得像意外失火,别留下痕迹。”
“属下明白。”
三人领命离去,密室里只剩下风轻凰一人。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淮河的水声在远处隐约传来,像无数潜伏的野兽在磨牙。
单孤刀,你以为躲在暗处就能高枕无忧了么?她在心里冷笑。当年你欠李相夷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先从你的爪牙开始。
这时,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李莲花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
“还没睡?”他将油灯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舆图上的朱砂印记,“看来今晚有好戏看。”
“你怎么来了?”风轻凰挑眉,“不怕被卷进来?”
“躲了五年,也该看看故人的‘产业’了。”李莲花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指尖轻轻点在“柳林渡”三个字上,“这里水流湍急,暗礁密布,确实是动手的好地方。只是……你让漕帮出面,就不怕引火烧身?”
漕帮与官府素有勾结,让他们去闹,看似能借官府的手打压钱通,实则也可能将无定楼卷入与官府的纷争。
“放心。”风轻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张帮主欠我的人情,可不是白欠的。他巴不得能借此机会除掉钱通,独占淮河漕运这块肥肉。至于官府……”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早就让人给知府大人递了消息,说钱通私藏军械,意图不轨。你说,他会不会‘恰好’在今晚巡查柳林渡?”
李莲花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子的心计深不可测。一步套一步,环环相扣,既借了外力,又撇清了自己,最后还能让官府心甘情愿地为她收拾残局。
“你这手段,倒是比当年的四顾门直接多了。”他轻声道。
“对付豺狼,不用点手段怎么行?”风轻凰转过身,目光与他相撞,“李莲花,你要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当年你就是太信单孤刀,才会落得那般下场。”
李莲花的眼神暗了暗,没有反驳。
夜色渐深,柳林渡的码头却异常安静。那艘黑色的漕船静静泊在岸边,甲板上只有几个守卫在来回踱步,看似松懈,实则眼神警惕,耳朵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三更时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火把的光芒从两岸亮起,将码头照得如同白昼。
“官府查船!都不许动!”
“漕帮在此!钱通克扣我们的运费,今日特来讨个说法!”
喊杀声与官差的呵斥声骤然响起,码头瞬间陷入混乱。漕帮的人驾驶着数十艘小船从暗处冲出,对着黑船投掷火把与石块,官差则在岸边拉弓搭箭,看似在维持秩序,实则将黑船的退路牢牢堵住。
黑船上的人猝不及防,一时间手忙脚乱。钱通在船舱里听到动静,怒吼着指挥手下抵抗,却发现两岸早已被封锁,船上的玄铁沉重,根本无法快速起航。
就在这时,码头后方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是钱通存放私盐账目的库房。
“大人!不好了!库房失火了!”
“快救火啊!那里面有重要的账本!”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几个黑衣人影如同鬼魅般潜入水中,悄悄解开了黑船的锚链。失去锚链固定的船身在水流的冲击下缓缓漂向江心,而那里,正是暗礁密布的险滩。
“轰隆——”
一声巨响传来,黑船撞上了暗礁,船身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河水疯狂涌入。船上的人尖叫着跳水逃生,却被湍急的水流卷向未知的黑暗。
岸边的官差与漕帮见状,纷纷停手,假意施救,实则冷眼旁观。
客栈的密室里,风轻凰正听着属下的回报,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钱通抓住了吗?”
“跳河跑了,不过他手下的核心成员要么被官府抓住,要么葬身河底。那批私盐和玄铁全沉了,库房的账目也烧得一干二净,他就算活下来,也成了无根的浮萍。”
“很好。”风轻凰点点头,“告诉淮水分舵,继续追查钱通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属下退下后,风轻凰看向窗外,柳林渡方向的火光依旧明亮,像一只燃烧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李莲花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望着那片火光,轻声道:“这只是开始,对吗?”
“是。”风轻凰转过身,目光坚定,“单孤刀的影子还藏在暗处,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一一揪出来,让他们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顿了顿,补充道:“包括云彼丘,包括肖紫衿,包括所有亏欠过你的人。”
李莲花沉默地看着她,眼底情绪复杂。他知道,风轻凰这把火,不仅烧断了单孤刀的一条财路,也烧开了他尘封五年的过往。从今晚起,他或许真的不能再只做那个闲散的李莲花了。
夜色渐浅,天边泛起鱼肚白。淮河上的硝烟渐渐散去,只剩下那艘残破的黑船残骸在水中起伏,像一具被遗弃的尸体。
而在这片平静之下,更多的暗流正在涌动。单孤刀得知消息后会有怎样的反扑?无定楼的动作是否会引起江湖其他势力的注意?李莲花又将如何面对被重新揭开的伤疤?
风轻凰端起桌上的茶,茶已凉透,正如这江湖的人心。她饮下一口凉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