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莲楼逢故·风波暗涌

江南的风总是带着水汽的软,拂过青石板路时,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李莲花站在莲花楼旁,看着风轻凰那辆比王侯仪仗还要惹眼的马车,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袖口,忽然觉得这重逢的场景实在有些滑稽。

风轻凰的侍女早已将周遭清出一片空地,路人远远围着,指指点点,却没人敢靠近——那马车旁随侍的几个护卫,腰间佩的都是玄铁弯刀,站姿如松,眼神锐利,显然是一等一的高手。这般阵仗,寻常江湖门派都未必撑得起来。

“姜姑娘这几年,倒是越发……招摇了。”李莲花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风轻凰缓步走到他面前,赤金步摇上的鸽血红宝石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她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略显单薄的肩头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总比某些人,把自己活成了株快蔫掉的莲花强。”

她抬手,指尖精准地戳在他手腕内侧的脉门处。李莲花下意识想躲,却被她指尖的力道稳稳按住,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一股温和的内力顺着她的指尖探入,缓缓游走于他的经脉,像是在细致地探查什么。

“毒性还在缓慢蔓延。”风轻凰收回手,眉头微蹙,“这五年,你没少动用内力吧?”

李莲花干咳一声,移开目光:“偶尔遇到些麻烦,总不能真当个任人拿捏的医者。”

他没说的是,去年在楚州遇到一伙劫道的悍匪,为了救一个被掳的孩童,他还是忍不住动了三分内力,事后心口那股寒意便又重了些。

风轻凰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李莲花,你要是想再躺回竹屋的软榻上,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打包塞回空间。”

“别别别。”李莲花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惯常的懒散笑容,“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再说了,有姜姑娘这般神医在,就算真出了岔子,你也能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是?”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他始终猜不透这个女子的来历,她的医术通神,手下高手如云,连那能装下一个小世界的鎏金莲花囊都能随意动用,绝非寻常隐世家族那么简单。可她偏又对自己这般上心,五年前放手让他离开,五年后却又突然高调出现,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风轻凰瞥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茬,转身对身后的侍女道:“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两个侍女应声上前,从华丽的车厢里搬出几个樟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满满当当的药材——有千年雪莲、百年野山参,还有不少李莲花只在古籍上见过的奇珍,连装药材的盒子都是上好的紫檀木,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你这是……”李莲花愣住了。

“给你的。”风轻凰说得轻描淡写,“你那莲花楼里的药草,多半是路边挖的野草吧?用这些好好调理,至少能让毒性再慢些。”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这是新制的解毒丹,每日一粒,能压制碧茶之毒的寒劲。”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抛给李莲花。

李莲花接住玉瓶,入手温润,瓶身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和当年那个鎏金莲花囊的纹样有几分相似。他捏着玉瓶,指尖微微发烫,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五年他虽刻意避开过去,却也知道江湖险恶。风轻凰这般高调地给他送药材,无异于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我护着。

“姜姑娘,你这是……”

“怕了?”风轻凰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还是觉得,当了五年李莲花,就真能躲掉所有麻烦?”

她的目光忽然转向街角,那里有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假装买茶,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风轻凰的眼神冷了冷,却没当场发作,只是低声道:“有些人,就算你不找他们,他们也会来找你。”

李莲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动:“是四顾门的人?”

“不全是。”风轻凰淡淡道,“肖紫衿这五年把四顾门折腾得够呛,倒是单孤刀的余党,这些年没少打探你的消息。”

提到单孤刀,李莲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个曾被他视为亲兄的人,最终却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他们找我做什么?”他声音轻了些。

“谁知道呢。”风轻凰耸耸肩,语气随意,“或许是想斩草除根,或许是……惦记着你当年没带走的东西。”

李莲花沉默了。他知道风轻凰说的是什么——四顾门的镇门之宝“刎颈”,还有他当年藏在某处的剑谱。这些年他避而不谈,便是不想再被这些俗物牵扯。

“我对那些东西,早没兴趣了。”他低声道。

“你没兴趣,不代表别人也没兴趣。”风轻凰看着他,眼神认真了些,“李莲花,你躲了五年,也该明白,有些债,躲是躲不掉的。”

她的话音刚落,街角那几个汉子突然动了。他们对视一眼,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朝着李莲花扑了过来,动作迅猛,显然是练家子。

“小心!”李莲花下意识想将风轻凰护在身后,却被她轻轻一推,反倒退了半步。

风轻凰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抬了抬手。她身后的护卫早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玄铁弯刀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锐响。不过三招两式,那几个汉子便被打翻在地,短刀落地,手腕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说,谁派你们来的?”一个护卫沉声喝问,刀背抵在其中一人的脖颈上。

那汉子脸色惨白,却咬着牙不肯说话。

风轻凰缓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赤金步摇上的金铃轻轻晃动,声音清脆,却让人心头发寒。“不说?”她指尖在那汉子的脸颊上轻轻划过,动作像是抚弄一件珍宝,眼神却冷得像冰,“我知道一种蛊虫,能钻进人的经脉里,一点点啃噬骨头,七天七夜才会死。你想试试吗?”

那汉子浑身一颤,显然是被吓住了,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姜姑娘……”李莲花想开口阻拦,却被风轻凰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问最后一遍。”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置疑的威压,“谁派你们来的?”

“是……是‘血莲教’的人!”汉子终于撑不住了,嘶声喊道,“他们说……说只要抓到你,就能拿到李相夷的宝藏!”

血莲教?

李莲花眉头微蹙。这教派是近几年在江南兴起的邪派,行事诡秘,据说和当年单孤刀的残部有些牵连。

风轻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护卫道:“处理干净些。”

“是,楼主。”护卫应声,拖着那几个汉子往巷深处走去,很快便没了动静。

周围的路人早已吓得四散奔逃,原本热闹的街角瞬间变得空旷。

李莲花看着风轻凰,眼神复杂:“楼主?”

风轻凰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失言,却也没掩饰,只是淡淡道:“无定楼主,风轻凰。之前用姜晚疑的名字骗了你,抱歉。”

她坦然承认,反倒让李莲花愣住了。他想起五年前她递给他的那块木牌,上面刻着莲花,原来那是无定楼的信物。江湖上关于无定楼的传说不少,说它富可敌国,势力遍布天下,却极少有人见过楼主的真面目。

没想到,竟是她。

“你救我,帮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李莲花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五年的问题。

风轻凰看着他,阳光落在她秾丽的脸上,那双亮得像寒星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坚定,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执拗。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我不想看到你死。”

不想看到那个曾光芒万丈的李相夷,最终落得油尽灯枯的下场。不想看到他明明被背叛,却还要带着一身伤痕,独自走完最后那段路。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却透过眼神,悄悄传递给了他。

李莲花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多了几分释然,几分了然。

“好吧。”他摊了摊手,“不管风楼主是为了什么,总归是我欠你的。”

他转身打开莲花楼的车门:“上车坐坐?我这里虽比不上你的凤凰车,却有刚泡好的雨前龙井。”

风轻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依旧单薄,却比五年前挺直了些。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赤金步摇轻响,跟着他上了莲花楼。

车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角落里堆着几本医书,桌案上放着一个粗陶茶壶,茶香袅袅。与她那华丽的马车相比,这里处处透着朴素,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风轻凰坐下,看着李莲花熟练地倒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平和。

“接下来打算去哪?”她问。

“不知道。”李莲花递过一杯茶,“原本想往南去看看海,现在看来,怕是走不太平了。”

“那就跟我走。”风轻凰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我要去一趟徐州,那里有个老朋友,或许知道忘川花的消息。”

忘川花?

李莲花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她。他虽不知这花的来历,却听她提过,是解碧茶之毒的关键。

“你……”

“别多想。”风轻凰打断他,呷了一口茶,语气平淡,“我只是不想我的药,都喂给了一个短命鬼。”

她的语气带着惯常的戏谑,眼底却藏着认真。

李莲花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趟徐州之行,或许会很有趣。他笑了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好啊,那就劳烦风楼主带路了。”

莲花楼的车轮再次转动起来,这一次,它跟在了那辆华丽的凤凰车后,慢悠悠地驶向远方。

江南的烟雨渐渐笼了上来,将两辆风格迥异的马车笼罩其中。

一个是想避开过去的落魄游医,一个是带着执念而来的神秘楼主。

他们的前路,注定不会平静。但至少此刻,车厢里的茶香,和那若有似无的药香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而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眼睛,看着这两辆马车同行,终于按捺不住,开始悄悄行动。

江湖的风波,才刚刚起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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