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年踪迹·化名莲花

竹屋的晨光第无数次漫过窗棂时,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李相夷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蝶翼破茧前的挣扎,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力道。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竹制的屋顶,空气中飘着清浅的药香,与记忆里东海的咸腥风雨截然不同。

“醒了?”

一个清冽的女声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李相夷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那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正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将那抹秾丽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是她。那个在狂风暴雨中踏浪而来,将他从海里捞起的女子。

零碎的记忆片段涌入脑海——翻涌的黑色海浪,断裂的相夷太剑,还有体内那股熟悉的、蚕食生机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向心口,那里果然还残留着一丝阴寒,却比坠海前收敛了许多。

“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风轻凰放下竹简,递过一杯温热的灵溪水:“先喝点水。”

李相夷没有接,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与警惕:“姑娘是谁?为何要救我?”

“我是谁不重要。”风轻凰将水杯塞到他手里,语气平淡,“重要的是,你现在还活着。”

她顿了顿,看着他苍白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缓缓道:“不过,活下来的‘李相夷’,恐怕要变个样子了。”

李相夷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杯壁的温热也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他试着调动内力,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经脉里只有零星的气流感,那是属于顶尖高手的根基已被摧毁大半的征兆。

“我的内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碧茶之毒伤了你的根本,加上坠海时内力耗尽,能保住性命已是侥幸。”风轻凰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握紧了拳,“从今往后,江湖上再无‘李相夷’了。”

李相夷沉默了。他望着竹屋的横梁,眼神空洞,像是在消化这个残酷的事实。那个曾凭一己之力搅动江湖风云的四顾门门主,那个以相夷太剑冠绝天下的李相夷,终究还是败给了人心,败给了这无解的剧毒。

“也好。”良久,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李相夷……本就该消失了。”

风轻凰看着他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心中掠过一丝心疼,却知道这是必要的过程。她轻声道:“既然李相夷已经死在了东海,不如就换个身份,好好活下去。”

李相夷抬眼看向她。

“我姓姜,名晚疑。”风轻凰避开他的目光,第一次用了这个早已备好的化名,“你若信我,便留在这小世界养伤。至于名字……”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一株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笑道:“不如就叫‘莲花’吧。李莲花,听起来倒也清净。”

李莲花。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与“李相夷”三个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张扬锐利,一个淡泊平和。他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叫李莲花。”

风轻凰心中微松,知道他这是接受了这个新身份。她没有告诉他自己的来历,没有说无定楼,更没有提那预知未来的溯洄之力,只是以“姜晚疑”的身份,成了这个小世界里与他相伴的人。

她为他讲解药理,教他辨识药材,看着他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后来能熟练地处理伤口、熬制汤药。他似乎真的放下了过去的身份,眉宇间的锐利渐渐被平和取代,偶尔还会对着灵溪里的游鱼发呆,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慵懒。

只是风轻凰知道,那层平和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夜里偶尔会惊醒,嘴里喊着“师兄”“相夷太剑”,冷汗浸湿了衣衫,眼底是化不开的痛苦与迷茫。

每当这时,她便会默默为他换好衣衫,重新渡入温和的内力压制毒性,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慢慢愈合。

小世界里的时光流逝得缓慢而宁静。外界一年,内里便是数年。当李莲花能自如地行走,甚至能拿起风轻凰为他特制的轻便木剑时,风轻凰知道,是时候让他出去看看了。

“外面的世界,过了多久?”这日,李莲花正在竹屋前晾晒药材,突然开口问道。

风轻凰正在调制新的药膏,闻言动作一顿:“算起来,快五年了。”

“五年了啊……”李莲花望着小世界里永恒的晴空,轻轻叹了口气,“也该出去走走了。”

风轻凰没有阻拦:“也好。只是你的身体还需调养,毒性也未根除,不能太过劳累。”

“我知道。”李莲花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激,“这五年,多谢你了,姜姑娘。”

“举手之劳。”风轻凰避开他的目光,继续调制药膏,“出去后打算去哪里?”

“还没想好。”李莲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或许会开个小医馆,看看病,赚点银两糊口。”

风轻凰抬眼,恰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有些过去,不必言说,却已刻入骨髓。

几日后,李莲花离开了鎏金莲花囊的小世界。风轻凰没有跟他一起,只是在他离开前,递给他一个小巧的木牌,上面刻着一朵简单的莲花。

“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拿着这个去江南无定楼分舵,他们会帮你。”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李莲花接过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莲花纹路,最终郑重地收入怀中:“多谢。”

他转身离开,背影单薄却挺拔,一步步走出这片宁静的小世界,走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江湖。

风轻凰站在竹屋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结界边缘,轻轻叹了口气。五年的守护,只是一个开始。

五年后。

江南的官道上,一辆奇特的马车正慢悠悠地行驶着。

那马车通体由楠木打造,车厢雕成莲花绽放的形状,车顶覆盖着一层碧绿的莲叶状琉璃,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车轮滚动时没有寻常马车的颠簸,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仿佛车下有看不见的莲花托举。

这便是江湖中渐渐有了名气的莲花楼。

车厢里,李莲花正优哉游哉地躺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刚摘的莲蓬,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慵懒,早已没了当年李相夷的半分影子。

这五年,他靠着姜晚疑教的医术,在江湖上走走停停,偶尔救几个人,赚点银两维持生计。他刻意避开了四顾门和当年的恩怨,活得像个真正的江湖游医。

“驾——”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环佩叮当的脆响。李莲花掀开莲形车窗的一角,向后望去。

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正疾驰而来,车厢由绯红绸缎包裹,上面绣着金线勾勒的凤凰图案,车轮上镶嵌着细碎的宝石,滚动时流光溢彩,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更引人注目的是马车旁随行的侍女,个个身着锦衣,腰间佩着玉佩,排场之大,堪比王侯。

“这是谁家的大小姐,这般张扬?”李莲花挑了挑眉,正准备放下车帘,却见那辆华丽马车突然停下,恰好停在他的莲花楼旁边。

车帘被一只戴着金镯子的手掀开,先露出的是一截鲜红的衣袖,接着,一个身着正红华服的女子走了下来。

她的衣袍上用金线绣满了缠枝莲纹,行走时金芒流动,宛如烈火燎原。头上戴着一套极其夸张的赤金头饰,嵌着鸽血红的宝石,步摇上的金铃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张脸依旧秾丽得惊人,只是比起五年前在小世界里的素净,多了几分张扬的艳色。

不是姜晚疑是谁?

李莲花愣住了,差点把手里的莲蓬掉在地上。

风轻凰——或者说姜晚疑,缓缓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他的莲花楼上,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戏谑的笑容。

“李莲花,”她扬声唤道,声音清冽,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别来无恙啊?”

阳光洒在她身上,那袭正红的华服在一众朴素的路人中显得格外耀眼,仿佛一朵在尘世中灼灼绽放的曼珠沙华。

李莲花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平静了五年的江湖,恐怕又要起风浪了。他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推开莲花楼的车门,走了下去。

“姜姑娘,”他拱手笑道,“别来无恙。”

五年踪迹,一朝重逢。

一个是隐于市井的落魄游医,一个是高调登场的神秘女子。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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