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万物》第三十八章:火力覆盖,打掉它

漆黑的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
天牛庙村的寨门无声地开启一道缝隙,数十个黑影鱼贯而出,迅速在村外的空地上集结。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武器与衣襟摩擦发出的细微窸窣声。
这些被费文典挑选出来的青旗会弟兄,大多年轻人。
眼中虽有离乡背井的不舍,更多的却是一种投向更广阔天地的决然和兴奋。
费文典站在队伍前,最后清点了一遍人数,目光扫过一张张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的脸庞。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用力一挥手。
队伍动了,如同一条沉默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汇入沉沉的夜幕,朝着西方连绵的群山方向快速行进。
他们的脚步坚定,很快,身影便与远处的黑暗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清。
高高的城墙之上,宁可可独自凭栏而立。
寒风吹动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她却浑然未觉,只是极目远眺着那支小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她的身影在巨大的城墙垛口映衬下,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挺拔,如同钉死在城墙之上的一面旗帜。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仿佛刚才送走的不是一批生死与共的弟兄,只是寻常的远行。
但那双凝视着远方的眼睛,却在夜色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脚下的村庄暂时恢复了宁静,或许还沉浸在白日的胜利的喜悦中。
他们这些站在高处的人都知道,这宁静之下,潜藏着何等巨大的危机。
日军报复的阴影,如同此刻压城的黑云,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她送走了一颗火种,而她自己,必须留下来,守护好眼前的一切。
夜风更冷了些,宁可可缓缓收回目光。
最后望了一眼西方无尽的黑暗,仿佛要将那份期望和牵挂深深埋藏。
她毅然转身,步走下城墙,背影决绝。
接下来的路,更需要她步步为营,坚定不移。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一层薄雾尚未散尽。
令人不安的沉闷轰鸣声便再次由远及近,打破了天牛庙村短暂的宁静。
“鬼子!鬼子又来了!”
城墙上瞭望的青旗会弟兄发出凄厉的警报。
刹那间,村子再次绷紧了神经。
封大脚和铁头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猛地窜起来,扯着嗓子大吼:
“快!进地道!老少娘们都快进去!快!”
他们挨家挨户地拍门催促,组织着惊慌的村民有序而迅速地躲入地下。
有了昨日的经验,虽然依旧恐慌,但混乱减少了许多。
城墙上,宁可可和宁可金并肩而立,身后是紧握武器、神色凝重的青旗会剩余弟兄。
他们的目光越过垛口,死死盯住村外。
这一次,日军的阵势明显不同。
日本队伍更加庞大,黑压压的一片。
不仅增加了人数,队伍中间甚至还出现了几辆装甲车和拖着盖着炮衣的重武器的卡车。
显然,吃了大亏的敌人调来了更强大的力量,志在必得。
队伍在昨日遭遇陷阱的区域外谨慎地停下。
一名军官模样的日本人在翻译官和卫兵的簇拥下上前几步,仰头望着城墙上的宁可可。
那翻译官再次举起了铁皮喇叭,声音却比昨日的李富贵多了几分色厉内荏和刻意放缓的语调:
“墙上青旗会的头领听着,皇军长官有令,昨日之事,皆因沟通不畅,纯属误会!”
“皇军胸怀宽广,只要你们现在打开寨门,表示归顺,之前一切伤亡,皇军概不追究!”
“皇军所求,不过是为维持地方秩序,征收必要粮秣而已,只要你们肯合作,天牛庙村可保平安无事!”
这番言论,配上后面那森严的军阵,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和利诱。
城墙上一片死寂,所有青旗会弟兄的目光都聚焦在宁可可身上。
宁可可向前一步,走到垛口最前方。
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
她甚至没有用日语,直接用清晰而响亮的中文,每一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向下方:
“误会?”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们拿着枪炮闯进我们的家,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粮,这叫误会?”
她目光如刀,扫过那军官和翻译官:
“粮食,是我们中国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活命粮!”
“是用来养父母、育儿女的,不是用来喂你们这群侵略的豺狼野狗的!”
最后那句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得那翻译官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敢翻译。
下方的日本军官虽然听不懂全部,但“狗”这个词和宁可可那极度蔑视的神情。
让他瞬间明白了大意,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宁可可根本不给对方再开口的机会,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决绝的战意,响彻城墙内外:
“想要粮食?那就踏着我们青旗会所有人的尸体过去!天牛庙村,寸土不让,一粒粮不给!”
“八嘎呀路!”
下方的日本军官彻底被激怒,猛地拔出指挥刀,发出了进攻的咆哮。
大战,瞬间爆发。
日军的机枪和步枪率先开火,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泼向城墙。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墙上的青旗会弟兄们也怒吼着扣动了扳机。
日军猛烈的火力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城墙上,压得青旗会弟兄们一时抬不起头。
尤其是那几挺九二式重机枪,形成的交叉火力威胁极大,打得垛口砖石碎屑横飞。
“压制住他们的机枪!”
宁可金在掩体后大吼,手中的汤姆森冲锋枪扫出一梭子,却难以精准命中远处的机枪阵地。
就在这时,宁可可如同灵猫般迅速脱离主城墙区域。
借助残垣断壁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村口那座最高的残破石制建筑。
这里视野极佳,足以俯瞰大半个战场,但也极其危险,极易成为靶子。
她毫不犹豫地卧倒在断墙之后,迅速从身旁一个长条状的厚重帆布套中,取出了一支带著瞄准镜、线条冷硬的步枪。
正是那批美械中的佼佼者,一支斯普林菲尔德M1903A4狙击步枪。
她飞快地调整呼吸,冰冷的眼眸贴上了瞄准镜。
十字线在弥漫的硝烟中稳稳地套住了下方一个正疯狂喷吐火舌的日军机枪手。
“砰!”
一声与其他枪声截然不同的、更加清脆悠长的枪响骤然响起。
下方日军机枪阵地上,那名正埋头射击的机枪手头部猛地向后一仰。
钢盔上出现一个清晰的弹孔,一声未吭便栽倒在地,机枪顿时哑火。
旁边的副射手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砰!”
又一声致命的枪响,副射手也应声倒地。
“狙击手!城楼上有支那狙击手!”
日军队伍中终于有人发现了子弹来源,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混乱瞬间产生。
原本有序进攻的日军士兵下意识地寻找掩体,动作变得迟疑慌乱。
那个正在挥舞指挥刀嚎叫的日军军官,更是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起。
猛地缩到了一辆装甲车后面,脸色煞白,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小村庄里,竟然隐藏着如此可怕的精准射手。
而且使用的绝对是专业级别的狙击步枪。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心理承受范围。
“八嘎!瞄准那个钟楼!火力覆盖,打掉他!”
军官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地嘶吼着。
日军的轻重机枪和步枪立刻调转枪口,疯狂地向宁可可所在的制高点倾泻子弹,打得钟楼断墙碎石乱溅,烟尘弥漫。
然而,宁可可早已在开第二枪后便迅速转移了位置,如同幽灵般消失在残破的建筑阴影之中。
日军的疯狂扫射大多落了空,只是白白消耗弹药。
这精准而致命的冷枪,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日军的头上,极大地挫伤了他们的士气。
也为城墙上的青旗会弟兄,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干的漂亮!”
“打得好!”
城墙上传来了弟兄们兴奋的呼喊,士气大振。
宁可可趴在新的射击点,再次冷静地推弹上膛。
瞄准镜如同死神的眼睛,再次开始搜寻下一个有价值的目标。
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悬在日军头顶的一柄利剑。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宁可可如同蛰伏的猎豹,呼吸平稳。
她目光透过狙击镜,冷静地扫视着混乱的日军阵线。
她的枪口微微移动,最终,十字准星牢牢锁定了一个正连滚带爬试图躲到装甲车后面的身影。
那个为虎作伥的汉奸翻译官。
此人正用日语声嘶力竭地对着装甲车喊话,似乎在催促什么,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谄媚。
宁可可的眼神瞬间冰寒刺骨。
“你活的够久了,该死了。”
她的食指稳稳地扣下了扳机。
“砰!”
斯普林菲尔德狙击步枪再次发出死亡的低吼。
子弹划破空气,精准无比地钻入了那翻译官的太阳穴。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混合着恐惧、惊愕和尚未消散的谄媚,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下去。
红白之物溅洒在冰冷的土地上。
“八嘎!”
“翻译官!”
日军阵中顿时一片哗然和惊怒,
狙击手不仅存在,而且竟然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上,如此精准地优先击杀了他们用于沟通的翻译官。
这不仅仅是战术打击,更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和心理威慑。
躲在装甲车后的日本军官气得几乎吐血,额头青筋暴起,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用日语破口大骂:
“混蛋!卑鄙的支那猪!只会躲在暗处放冷枪吗?有胆量出来正面决战!”
他的骂声在战场上回荡,充满了无能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