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万物》第三十三章:战斗,全面打响

暮春的午后,天牛庙村静得可怕。
连一声犬吠都没有。
村外的土路上扬起滚滚黄尘,机械化部队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日军中佐松下一郎坐在副驾驶座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手,车队戛然而止。
太静了。
静得不合常理。
他拿起望远镜,镜头缓缓扫过村口的牌坊、空荡的打谷场、紧闭的门窗……
视线所及,竟看不到一个活物。
连寻常村里常见的鸡鸭都销声匿迹,仿佛整个村子凭空蒸发,只留下一座座沉默的房子。
“怎么回事?”松下放下望远镜,语气阴沉。
一旁的汉奸翻译官李富贵赶紧凑上前,哈着腰,脸上堆着谄媚又带着几分惶恐的笑:
“太君,这天牛庙村……它、它有点邪乎啊。”
松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李富贵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这村子是青旗会的老窝,那帮凶得很,不怕死,武装也齐整。十里八乡都传,说他们有神符护体,刀枪不入。”
他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仿佛怕被什么听见。
“八嘎!”松下不耐烦地打断他,“装神弄鬼!支那人的把戏!”
他虽然呵斥着,但目光再次投向那死寂的村落时,却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
这种异常的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他不再犹豫,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挥:“第一小队,前进侦察!”
一支约莫十几人的日军小队得令,迅速散开战术队形,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小心翼翼地向村口摸去。
皮靴踩在松软的黄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更反衬出周遭令人窒息的死寂。
村口一棵老槐树的枯枝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日本兵们一步步逼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看似毫无异样的地面。
突然!
“啊!”
一声惊恐的惨叫划破寂静。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地面上。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惨叫响起,那片看似平整坚实的地面竟像一张贪婪的巨口,骤然塌陷,将整整一个小队的士兵尽数吞没。
陷阱,布置得极其巧妙隐蔽的陷阱!
凄厉到变形的哀嚎声瞬间从深坑底部爆炸开来,撕心裂肺,令人毛骨悚然。
那里面显然布满了尖锐的竹签、木刺,甚至可能更可怕的东西。
刚才还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士兵,此刻只能在死亡的陷阱里徒劳地挣扎、惨叫。
村外,松下中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李富贵更是吓得一哆嗦,脸无人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那吃人的陷阱就在自己脚下。
与此同时,在村内某处隐蔽的屋顶背后,一双沉静的眼睛正透过缝隙冷冷地注视着村外的一切。
宁可可握紧了手中的枪,指节微微泛白,嘴角却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她身边,几个青旗会的汉子同样屏息凝神,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杀戮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村外的陷坑里,哀嚎声渐弱,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松下中佐的脸色由青转黑,额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一把揪过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翻译官李富贵,几乎是咬着牙低吼:
“喊话!让他们开门!”
李富贵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接过士兵递过来的铁皮喇叭筒,颤巍巍地举到嘴边,朝着死寂的村子尖声喊道:
“里面的乡亲们,听好了!皇军此次前来,绝非是为了刀兵相见!”
“只是近来物资匮乏,想找宁会长商讨一下粮食征购之事,一切都好商量,只要打开寨门,万事好说!”
他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却依旧掩饰不住那份色厉内荏:
“可要是宁会长继续执迷不悟,闭门不见,皇军的耐心是有限的。一旦天威震怒,这小小的天牛庙村,顷刻之间就能被踏为平地!”
“到那时候,我可就真的拦不住了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口回荡,带着乞求又带着威胁,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短暂的寂静之后,村口那简陋却坚固的城墙上,一个身影赫然站起。
正是宁可可。
她一身利落的青布衣裳,头发挽在脑后,手握着一杆步枪,身姿挺拔如青松,眼神锐利如鹰隼,冷冷地俯视着下方。
她甚至没看那日本军官一眼,目光直接钉在了李富贵身上,清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穿透空气:
“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也配在这里替你的主子狂吠?狗叫得再响,也做不了人的主!”
“既然你的日本主子想谈,就让他自己站出来说话!还是说,他们连说人话的胆子都没有?”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得李富贵面红耳赤,张着嘴呐呐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偷眼去瞧松下的脸色。
松下中佐显然听懂了宁可可话里的轻蔑。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李富贵,向前跨了一大步,抬头死死盯住墙头上的宁可可,眼神阴鸷。
就在这时,宁可可目光一转,竟直接对上了松下的视线。
更让所有日军惊愕的是,她开口流利地说出了一串日语,发音标准,语气冷冽如冰:
「松下中佐,是吧?你们的翻译官似乎没有准确传达我的意思。或者,是他不敢?」
宁可可的日语清晰地传到松下耳中,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这里是天牛庙,不是你们可以撒野的地方,青旗会保境安民,粮食是我们活命的口粮,一颗也不会交给烧我们房子、杀我们同胞的强盗!」
她微微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决绝的意味:
「想谈?可以!带着你的兵,立刻退出十里之外!」
「否则,刚才那几个人,就是你们所有人的下场!陷阱下面,可不只是竹签那么简单。」
松下中佐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偏僻的中国山村,竟然有一个年轻女人能说出如此流利且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日语。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陷坑里隐约传来的呻吟声,和墙上宁可可那双毫不畏惧、直视着他们的眼睛。
宁可可那流利而充满蔑视的日语,像一把尖刀戳破了松下中佐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为涨红,额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猛地抬头,不再试图维持任何风度,用日语咆哮着回应,声音因暴怒而嘶哑:
「八嘎!無礼者!」
他挥舞着戴着白手套的手: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你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散兵游勇!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的泥腿子!」
他指着身后装备精良、黑压压的部队,又指向死寂的村庄,极尽轻蔑:
「看看我们!看看你们!支那的正规军都被我们打得溃不成军,你们这群拿着烧火棍的农民,凭什么抵抗?」
「凭什么在这里大言不惭?逞能是要付出代价的,愚蠢的女人!」
松下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立刻下令屠村的冲动,给出了最后的通牒:
「粮食!交出所有的粮食!现在!立刻打开寨门!」
「皇军可以既往不咎,饶恕你们刚才愚蠢的袭击行为,否则……」
他猛地拔出指挥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天牛庙村:
「我的士兵会将这里每一寸土地都碾碎,把你们每一个人都吊死在那棵树上,粮食,我们照样拿得到。」
他的咆哮在村外回荡,充满了侵略者绝对的自信和残忍的杀意。
身后的日军士兵们咔咔地拉动了枪栓,刺刀反射着冰冷的阳光,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大战一触即发。
土墙之上,宁可可的身影依旧挺拔。
面对下方数百名虎视眈眈的侵略者和那明晃晃的指挥刀。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发出了一声清晰嘲弄的冷笑。
这声冷笑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她再次开口,日语依旧流利,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砸向松下:
「散兵游勇?松下中佐,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掉入陷阱仍在哀嚎的士兵:
「能打败你们的,就是正规军,在这片土地上,保卫家园的人,就是最强的军队!」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如同宣誓,不仅说给松下听,更是说给墙内每一个屏息凝神的青旗会弟兄听:
「国军是国军,青旗会是青旗会,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
「天牛庙的一粒粮食,一颗土,都不会交给你们,想要?那就拿你们的命,一步一步来换!」
说完,她不再给松下任何喊话的机会,猛地一挥手。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并非来自日军,而是来自村内某个制高点。
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了松下中佐指挥刀前方不到一米的地面上,溅起一蓬尘土。
这不是要他的命,这是一个最直接的、充满羞辱性的警告和回答。
松下中佐被惊得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无边的暴怒淹没了他。
最后的谈判破裂了,对方的回应是一颗射在他脚下的子弹和那个女人冰冷的目光。
「殺せ!(杀!)」
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命令,指挥刀疯狂地向前劈下。
日军的机枪手率先开火,激烈的枪声如同爆豆般骤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子弹如同飞蝗般射向城墙和村口。
战斗,全面打响!
松下中佐“杀せ!”的命令如同疯犬的狂吠,撕裂了空气。
日军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率先喷吐出火舌,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泼向天牛庙村的土墙,打得土坯碎屑飞溅。
然而,就在这爆豆般的枪声掩盖下,村内制高点上,响起了另一种截然不同、更加清脆凌厉的枪声。
“砰!砰!砰!”
那不是土枪的闷响,也不是汉阳造的老旧声音,而是M1加兰德步枪独有的、富有节奏的清脆点射。
声音响亮,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机枪副射手和曹长应声而倒,额头上赫然出现一个血洞,精准得令人胆寒。
开枪的正是宁可可,她趴在一个经过巧妙伪装的射击位上,手中那支线条流畅的加兰德步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眼神冷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