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万物》第三十二章:送人头的来了

油灯芯结出并蒂灯花,在土墙上投出纠缠的影。
宁可可仰面躺在炕席上,望着房梁悬挂的干辣椒串:
“费文典打算去参加红军,竟真要往枪林弹雨里钻。”
封大脚磨镰刀的手顿了顿,刀刃在磨石上刮出刺耳的响动:
“秀才扛枪,还不如多生两个崽实在。”
他朝窗外啐了口唾沫,“他那个家,嫂子哭哭啼啼,婆娘怀着崽,走了准塌天。”
宁可可忽然支起身子,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这两日国军要来征粮,说是打鬼子,可你记得张团长捎的信不?”
镰刀猛地停在磨石中央。
封大脚盯着刀刃上晃动的光斑:
“黄河守军撤了三天了,县城当官的昨夜偷运家眷哩。”
两人突然同时望向睡熟的家明,孩儿嘟囔着翻了个身。
“天牛庙的粮...”宁可可声音像绷紧的弓弦,“不能全交出去。西岸废窑里得藏够三冬的种子粮。”
封大脚突然把镰刀剁进炕沿,木屑溅进油灯碗里:
“明日俺带人继续挖地窖,青旗会的弟兄们也要操练起来。”
夜风突然撞开窗户,扑灭了油灯。
黑暗里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闷雷。
不是雷,是炮火轰击黄河渡口的回响。
封大脚粗糙的手突然摸到宁可可脸颊,触到满手冰凉的湿意。
“哭啥?”他把她汗湿的鬓发别到耳后,“咱这城墙,够小鬼子啃到秋收。”
宁可可瞳孔里掠过一丝数据流的幽蓝,声音飘忽得像隔了层水幕:
“查询...天牛庙村最终生存率。”
【系统:遵命!原地人物结局如下:】
【①封大脚:在抗洪救灾任务中,被洪水冲走牺牲,尸骨无存。】
【②宁学祥:被日本人打断了双腿,终身残疾,最终病死。】
【③宁郭氏:生病抑郁而终。】
【④宁苏苏:原本和费文典结婚,被费家嫂下毒杀死。】
【⑤费左氏:杀死宁苏苏后,服毒自尽。】
【⑥费文典:参加革命红军后,被日本人用炸弹炸死。】
【⑦封二:过度劳动,旧疾发作,生病而死。】
……
炕席上的家明突然啼哭起来,封大脚慌忙去捂孩子耳朵:
“咋突然阴风惨惨的,要变天了。”
宁可可猛地攥住丈夫生满老茧的手,指尖冰得像河底的石头:
“大脚,你信人能改命不?”
“改命?你今天怎得了?”
油灯爆出最后一星火花,彻底熄灭。
月光水银般从窗纸破洞倾泻而下,在家明熟睡的脸庞上流淌。
宁可可支起身子,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骇人:
“大脚,我不是说梦话。我是后来的魂灵,读过你们每个人的结局。”
封大脚粗糙的手掌探过来,摸到她冰凉的额角:
“烧糊涂了?俺去熬姜汤...”
“民国三十二年腊月初七!”宁可可突然抓住他手腕,指甲掐进皮肉,“日军三十七联队扫荡进村,村子里很多人都被日本鬼子残害。”
黑暗中传来封大脚粗重的喘息。
他猛地抽回手,在炕沿摸到旱烟袋,火镰打了好几次才点燃,烟锅的红光剧烈颤抖。
“后日,小鬼子就要来了。”宁可可声音像淬冰的刀子,
烟袋锅啪嗒掉在炕席上,燃着的烟丝燎糊了补丁。
“大脚。”宁可可嘶声打断,“鬼子就是畜生,他们可不会同我们讲道理。”
家明在梦中惊哭起来。
封大脚机械地拍哄孩子,喉结上下滚动:
“那你...你咋知道的?”
“我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就像上次我说马子会劫轿子,马子真的来了。”
宁可可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大脚,生于这样的乱世,我只想让所有人活下来。”
月光忽然大亮,照见封大脚满脸纵横的泪水。
他忽然抡起拳头砸向土墙,墙灰簌簌落下:
“日他姥姥的小鬼子!老子...”
“所以咱们得改命!”宁可可扑过去抱住他颤抖的胳膊:
“城墙加厚了八尺,地窖藏了三年粮,而且我们也已经挖通了地道,这些原本都没有!”
远处突然传来夜鸮的啼叫。
封大脚猛地站起身,从梁上取下捆着的牛皮卷,是宁可可按未来知识绘制的防御工事图。
“明日...”他声音哑得像磨刀石,“俺带人把护城壕再挖深五尺,我们得让老人和妇孺都下到地道里。”
晨光微熹时,夫妻俩还在炕上比划着图纸。
晨雾像扯碎的棉絮挂在城垛上,宁可可的布鞋踩过露水打湿的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宁可金正蹲在城墙根下磨铡刀,火星子溅在沾满泥点的裤腿上。
见妹妹来了,他头也不抬地嘟囔:
“又折腾啥?青旗会的弟兄没那闲工夫!”
宁可可一把夺过铡刀,“哐当”扔进装工具的箩筐:
“哥!最迟明日晌午,鬼子先头部队要经过这儿。”
宁可金磨刀的手僵在半空,眼角那道疤抽搐着:
“放屁!县里保安团昨儿还说鬼子在黄河那边...”
“保安团昨夜就撤光了。”
宁可可从怀里掏出个铁皮喇叭,“你听……”
喇叭里突然传出嘈杂的电流声,接着是断断续续的日语吆喝,混着枪栓拉动的金属脆响。
宁可金吓得猛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城墙:
“这...这啥妖术?!”
“这是电台。”宁可可关掉偷录的日军电台频段,“现在信了?立刻让青旗会动起来!”
太阳突然刺破晨雾,把新城墙照得青凛凛发亮。
宁可金盯着城砖,突然抡起胳膊猛抽了自己一耳光:
“祖宗基业...不能毁在俺手里!”
他扯开破锣嗓子朝城墙下吼:
“棍子,吹集合号!带老幼妇孺进西头地窖,哭闹的娃子塞饽饽堵嘴!”
正在练枪的汉子们愣了片刻,随即扔下土铳就往家跑。
宁可可扒着垛口继续喊:
“铁头带一队人去挖战壕!记得埋尖竹签,要斜着朝上插!”
远处突然传来费文典的惊呼。
他抱着孕肚突起的宁绣绣踉跄跑来:
“可可,我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有。”宁可可微微一笑,“你俩现在去地窖,姐认得字,负责清点药品。”
日头升高时,城墙外已然变了样。
三五丈宽的反坦克壕像巨蛇盘踞,壕底寒光闪闪的竹签阵让人脊背发凉。
老人们把家里的菜刀都绑上了长杆。
宁可金突然指着远处官道扬起的尘土:“那是不是...”
话音未落,宁可可已经举起铁皮喇叭。
她声音通过简易扩音器传遍城墙内外,震得垛口灰扑簌簌往下落:
“青旗会的爷们儿!今日咱们给鬼子备下了三样礼,头道礼是竹签穿脚板,二道礼是滚油浇天灵盖...”
她突然顿了顿,声音劈出淬火般的厉色,“这三道礼,叫有来无回!”
城墙上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吼声。
地道的阴冷气息混着陈年麦糠的味道扑面而来,最后一批老人孩子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洞口。
宁可可正要转身,一只枯柴般的手突然抓住她的腕子。
宁学祥佝偻着脊背,将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塞进她手心,钥匙上还沾着新磨的麦粉。
“可可...”老人喉咙里像卡着麦麸,“西厢粮仓里三万斤麦子,后院地窖还藏着二百坛腌肉,全拿去!”
宁可可怔怔看着父亲。
这个抠搜了一辈子的老地主,此刻竟把指甲缝里省出的命根子都掏了出来。
“爹知道守不住这些粮食。”宁学祥突然用袖口猛擦眼角:
“可宁家的粮食,就是喂了青旗会的好汉,也不能便宜鬼子半粒!”
地道里传来家明嘹亮的啼哭,像是催促的号角。
宁可可攥紧那串温热的钥匙,铜齿硌得掌纹生疼:
“等打退了鬼子,我让您抱着家明在麦堆上打滚。”
宁学祥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豁牙的牙龈:
“告诉你哥,咱宁家后院埋着三缸火硝,本是留着过年做炮仗的...”
话没说完,城墙方向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响。
宁可可猛地推父亲进地道:
“爹,一定藏好,等我们回来!”
钥匙串在奔跑中叮当作响。
宁可可冲上城墙时,封大脚正带人撬开西厢粮仓。
金黄的麦粒瀑布般倾泻而出,汉子上前用衣襟兜住,像接住洒落的阳光。
“吃饱!管够!”宁可金站在麦堆上吼,嗓子劈出血丝:
“等宰了鬼子,老子请你们喝地瓜烧!”
夕阳西下,新城墙的影子越拉越长。
每个垛口后都蹲着啃馍馍的汉子,齿间磨碎的麦香混着土铳的火药味,被晚风卷上血色天际。
夕阳像泼洒的血浆染红垛口,宁可金焦躁地摩挲着土铳空荡荡的弹仓。
“只剩几十发子弹...还不够喂鬼子一个班!”
他踹飞脚边的碎砖,眼角疤痕在暮色中突突跳动:
“县军需库早搬空了,黑市粮价换一粒子弹要三斤白面!”
宁可可按住哥哥颤抖的手臂,目光扫过城墙下僻静的打谷场:
“子时整,带十个信得过的弟兄到谷场,要嘴严得能含住烧红炭的。”
宁可金还想追问,却见妹妹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非人的蓝光。
她指尖无意识在墙砖上敲出古怪节奏,像是与无形之物对话。
“系统,我要兑换子弹和枪械。”
【系统提示:可以兑换,需要消耗300金币。】
“成交!”
当夜子时,打谷场被青旗会汉子用草席围得密不透风。
“退后十步。”她旋动调频钮,收音机发出刺耳杂音。
空气开始扭曲波动,如同高温炙烤下的景象。
【空间传送启动,物资坐标锁定】
草席猛然无风自动,场中央凭空涌现出摞成山的墨绿弹药箱。
铁皮箱碰撞的哐当声惊起夜栖的乌鸦,浓烈的枪油味弥漫开来。
“这…这是?”疤瘌叔吓得烟袋锅掉进草堆。
宁可可一脚踹开最近的本箱,黄澄澄的子弹瀑布般泻出。
她抓起把子弹塞进哥哥手里:
“我买来的弹药,比县保安团的簇新多了。”
宁可金哆嗦着摸过子弹底部,突然抡起胳膊给自己一耳光。
火辣辣的痛感让他嘶声吼起来:“搬!用麦秸盖严实了!”
幽灵般的队伍开始穿梭搬运。
“别问。”她抓住宁可金生满老茧的手按在捷克式机枪上,“等杀尽鬼子...我让你问个够。”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新城墙每个垛口后都堆满了弹药箱。
宁可金给最后一挺机枪缠上伪装布时,东天际突然传来引擎轰鸣声。
宁可可舔掉唇边血渍,拉响枪栓:
“听!送人头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