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万物》第二十九章:强扭的瓜不甜呐

红烛噼啪爆着灯花,映得土墙上的喜字剪纸一跳一跳。

  银子坐在炕沿,大红嫁衣下摆铺开像朵山丹丹花。

  宁可可正给她绾发,木梳掠过乌发时带起细碎的静电,几根发丝黏在汗湿的颈间。

  “可可。”银子忽然抓住宁可可腕子,金粉描的牡丹花在袖口颤:

  “俺昨晚梦见,铁头血糊淋拉地躺在河滩上...”

  宁可可把最后一根银簪插进发髻,簪头坠的红穗扫过银子耳垂:

  “呸呸呸,不吉利,梦都是反的。”

  “我怀崽时还梦见生窝狐狸呢。”她突然压低声音,“你听。”

  窗外传来喷呐撕裂长空的调门,混着孩子们追跑笑闹声。

  封四把过年剩的炮仗全点了,炸得老黄狗钻到磨盘底下直哆嗦。

  日头攀上城墙垛口时,村东头响起震天锣鼓。

  铁头穿着借来的新郎官红衣,胸前绸花歪斜着,额角还沾着凌晨练枪的泥灰。

  他身后跟着八抬大轿,其实是拆了门板扎的红绸架子,四个青旗会汉子抬得哼哧哼哧笑。

  “新娘子出门咯!”喜娘拖着长调,王寡妇忙把绣鞋塞到银子腋下。

  封大脚突然扛出杆土铳,对着天轰出满堂红,惊得轿夫险些摔了门板。

  队伍绕新城墙走三圈,砖面上未干的桐油映出歪歪扭扭的人影。

  铁头边走边撒炒黄豆,孩童们疯抢着跌作一团。

  经过垛口时他突然从怀里掏出把枣子抛上墙头。

  封二正蹲在那里刻铳眼,枣子砸进老人怀里,溅起缕石灰粉。

  轿子落地时,银子踩着青砖门槛突然回头。

  宁可可正站在城墙阴影里,怀中的崽儿抓着镜面匣子上的红绸玩。

  “礼成!”喜娘拖着腔调掀轿帘。

  铁头涨红着脸背起新娘,嫁衣下摆扫过新砌的砖缝,惊起只歇晌的纺织娘。

  夕阳西下时,全村的粗瓷碗都斟满了地瓜烧。

  封四敲着烟袋锅唱起喜歌,宁可可倚着新城墙抿了口酒。

  宴席的烟火气漫过新糊的窗纸,油灯把影子投在土墙上晃。

  铁头娘穿着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衫,鬓角特意簪了朵红绒花,笑纹从眼角一直漾到斑白的发根里。

  她端着粗陶酒碗穿过喧闹的席面,油渍麻花的袖口蹭过宁可可的胳膊。

  “三小姐…”老太太的声音被鞭炮声炸得七零八落,枯柴似的手却攥得死紧:

  “俺这老糊涂,得给你磕个头。”

  宁可可忙扶住她肘弯,碗里的地瓜烧泼出半盏,洇湿了衣襟上繍的缠枝莲。

  席间正乱着,铁头被灌得满脸通红,银子忙着给费大肚子夹菜,那老汉吃得衣领上全是菜汤。

  “当初俺还嫌她家穷坑深...”铁头娘突然用袖口抹眼睛,绒花掉进油汪汪的菜盆里:

  “要不是你点醒...俺差点断送铁头一辈子的福分。”

  窗外忽然响起嘶哑的喜歌,是封四带着青旗会的汉子们在唱《送嫁调》。

  破锣嗓子混着枪托跺地的节拍,震得梁上灰絮簌簌往下落。

  宁可可捻起掉在桌上的绒花,别回老太太颤巍巍的发髻:

  “婶子,银子是个好姑娘,能娶到她也是铁头和您的福气,未来日子还长哩,我们一起创造更好的日子,日子总得有盼头。”

  铁头娘突然嚎啕起来,哭得像挨刀的老母羊。

  满院醉醺醺的喧闹霎时静了。

  众人都瞅见老太太一把搂住正端汤的银子,油手在新嫁娘袖口蹭出亮晃晃的印子。

  “银子…”哭嚎变成打嗝似的碎笑,“娘对不住你。”

  月光从新砌的城墙垛口漏进来,照见宁可可悄然退席的背影。

  夜风卷着炮仗硝烟掠过席面,把喜字剪纸吹得哗啦啦响。

  油灯芯噼啪炸了个灯花,炕席上弥漫着艾草熏蚊的苦香。

  封大脚光着膀子侧躺在炕沿,结满老茧的脚底板蹭着宁可可的小腿肚。

  窗外传来闹洞房的哄笑声,惊得窝棚里的母鸡咕咕低叫。

  “铁头今天背新娘过火盆时...”封大脚忽然闷笑,胸腔震得炕席发颤:

  “裤脚烧出个窟窿,露出补丁摞补丁的里裤,这小子穷得叮当响,倒硬气得很。”

  宁可可支起身子拆发髻,银簪子在幽暗里划出冷光:

  “银子看中的就是他这份硬气。就像当年...”

  她突然用簪尖轻戳丈夫肋间的旧疤:

  “你这个傻汉子扛着花轿来提亲,气的俺爹直接关上了门。”

  封大脚突然抓住她手腕,油灯把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得像皮影戏:

  “可可,那时候俺没啥其他想法,就想一门心思娶你过门,不想看着你被其他男人惦记。”

  “你说过要嫁给我那天起,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娶你那天,心里的石头才落地。”

  寂静里忽然响起婴儿咂嘴的梦呓。

  宁可可抽回手拍哄孩子,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你说.,露露那胭脂抹得猴屁股似的,你们男人是不是都爱瞧?”

  封大脚猛地坐起身,炕席草刺啦作响:

  “老天爷作证!那娘们递烟卷时我都没正眼...”

  他急吼吼举起三根手指,却瞥见妻子嘴角噙着的笑纹,顿时泄气般嘟囔:

  “你就知道拿话噎我。”

  宁可可忽然把孩子塞进他怀里。

  婴孩的奶腥味混着丈夫身上的汗味,酿出奇异的暖香。

  她望着窗外新城墙的轮廓,声音沉进夜色里:

  “二姐的亲事,你留心着青旗会里可靠的弟兄。不要富家子,要能扛事的。”

  封大脚笨拙地拍着孩儿,哼起跑调的夯歌:

  “宁苏苏那暴脾气,得找个像城墙砖似的实心人。”

  他忽然顿了顿,“可缘分这事,强扭的瓜不甜呐!”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宁可可鬓角新生的白发。

  她听着远处渐渐歇下的喜乐,忽然觉得这夜长得像没有尽头。

  晨雾还没散尽,费家的青砖门楼湿漉漉地泛着冷光。

  宁可可挎着布袋子站在石阶上,指节叩门环的声响惊起了檐下的麻雀。

  木门吱呀开了一条缝,费文典金丝眼镜滑到鼻尖,衬衫领口歪斜着沾墨渍。

  “三、三妹妹...”

  “姐夫,我来看我姐。”

  他慌忙去扶眼镜,胳膊肘撞在门板上哐当响,“绣绣她刚醒...”

  宁可可侧身挤进门廊,布袋子擦过费文典西装裤时留下道小米糠的印子。

  里屋传来细弱的咳嗽声。

  宁绣绣拥着锦被靠在床头,苍白手指正缝件红肚兜,针脚歪斜得像爬行的蚂蚁。

  晨光透过雕花窗,照见她浮肿的脚踝。

  “姐。”宁可可把布袋子搁在绣墩上,掏出陶罐时热气扑了满脸,“熬了小米粥,滴了香油。”

  宁绣绣眼睛倏地亮了,针尖戳进指头沁出血珠也顾不上:

  “可馋死这口了,费家天天炖油汪汪的老母鸡...”

  她忽然压低声音,“嫂子说吃粗粮会亏了胎气。”

  粥香混着咸菜的酸味在屋里漫开。

  费文典讪讪站在门边,眼镜片蒙着白汽:

  “其实炖了燕窝...”

  宁可可突然把咸菜碟子重重一放。

  芥疙瘩撞在瓷沿上当啷响:“姐夫,劳烦去打盆热水来,要滚烫的。”

  费文典如蒙大赦地退出去。

  宁绣绣忽然抓住妹妹的手按在肚皮上,声音带着哭腔:

  “昨儿半夜踢得厉害,最近害喜太难受了。”

  宁可可舀起一勺金黄的米粥,吹凉了递到姐姐嘴边:

  “怀孕都这样,咱们宁家的种,脊梁骨里灌的都是硬气,你受苦了姐。”

  小米粥的热气熏红了宁绣绣的眼圈。

  她啜着粥忽然轻笑:“还是娘当年教的做法,得撒一把炒香的芝麻粒,滴了香油就是好吃。”

  太阳终于爬过窗棂,把姐妹俩依偎的影子投在绣着百子图的帐幔上。

  费文典端着热水盆在门外踱步,盆里漾出的水花打湿了西装裤脚。

  铜盆里的热水腾起白雾,费文典的西装袖口被浸成深色。

  费家大嫂扶着门框迈进屋,绛紫色缎面袄裙扫过门槛,带进一股子檀香混药油的气味。

  她目光在宁可可粗布衣衫上打了个转,嘴角却堆起笑:

  “可可来得正好!绣绣这些日胃口不爽利,你们姐妹说说体己话。”

  涂着丹蔻的手突然指向窗外,“昨儿个还炖了血燕,她偏说腥气。”

  宁可可正拧着热毛巾给姐姐擦手,闻言把毛巾啪嗒摔进盆里,溅起的水花惊得费文典后退半步。

  “大嫂费心。”她声音像浸了井水的青石板,“只是怀崽的人心头燥,就念口家常的,倒比山珍海味更熨帖肠胃。”

  费大嫂脸上的笑僵了僵,腕上的翡翠镯子磕在门框上叮当响:

  “那是自然...文典天天守着译书局,我这个当嫂子的可不就得多准备点。”

  话没说完突然掩口咳嗽,眼风却扫向费文典。

  费文典突然像被针扎似的挺直腰板,金丝眼镜滑到鼻尖:

  “三妹妹,我打算加入县农会。”

  他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提前背熟了词儿,“如今提倡新生活,知识分子该与农民结合...”

  宁可可慢条斯理地给姐姐喂完最后半勺粥,米粒粘在宁绣绣嘴角,被她用拇指揩去。

  “姐夫要入农会?”她忽然轻笑,把空陶罐收回布袋子,“是去教庄稼汉写悔过书,还是帮地主老爷算租子账?”

  费文典的脸霎时白得像宣纸。

  费大嫂突然尖声道:

  “这可是宋县长亲自邀的,往后咱们费家...”

  话没说完,宁可可已经拎起布袋站起身。

  “姐。”她最后替宁绣绣掖好被角,“明日我送腌梅子来,娘用留下的老坛子腌的。”

  门帘落下时,费文典还僵立着。

  铜盆里的水渐渐不再冒热气,水面浮着几点小米粒,像死了的鱼眼睛。

  屋内只剩下瓷勺碰碗沿的细碎声响。

  费家大嫂绞着绢帕在床沿坐下,锦缎褥子被压得窸窣作响。

  她伸手想替宁绣绣捋鬓发,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指尖僵在半空。

  “可可这脾气呀...”大嫂干笑着收回手,腕间翡翠镯滑落到小臂:

  “倒真是随了你们宁家爹的倔性儿。”

  宁绣绣小口啜着粥,热气熏得她睫毛湿漉漉的。

  窗棂外闪过费文典徘徊的影子,像条惶惶不安的狗。

  “文典前阵子是糊涂了。”大嫂突然压低声音,檀香味混着话头一起递过来:

  “可咱们费家何时亏待过你?光是这安胎的血燕都炖了十来盏...”

  粥碗忽然被搁在矮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宁绣绣望着帐幔上绣的石榴图,声音轻得像叹息:“嫂子,我有点乏了。”

  费大嫂像是被噎住,涂着胭脂的腮肉抽了抽。

  她突然起身掀开食盒盖,露出里头晶莹的燕窝:

  “明日想吃什么尽管说,嫂子让厨房给你做。”

  话没说完,宁绣绣突然扶着床栏干呕起来,吓得费文典从门外冲进来。

  金丝眼镜歪斜着,露出底下青黑的眼圈。

  “绣绣!”他慌得去拍妻子脊背,手指却在触到瘦削肩骨时颤了颤,“我这就去请洋大夫...”

  宁绣绣用绢帕拭了拭嘴角,忽然抬眼看向丈夫。

  目光掠过他衣领未洗净的口红印,声音却平静得骇人:

  “劳烦嫂子,明日再熬点小米粥罢。”

  “好嘞!只要你想喝,管够。”费家嫂子眯着眼睛笑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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