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万物》第二十八章:青砖墙,丈八高

房间里的油灯把两人影子投在斑驳的泥墙上,像皮影戏里的角儿。
座山雕仰脖灌下烈酒,酒液顺着乱须滴在鬼头刀上,冲淡了刀面的血锈。
“当年我想着绑了你姐送给胡三,打算绑了你等着赚绑票。”
他忽然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黑的牙,“谁承想遇到你这么厉害的丫头,实在是佩服。”
宁可可摩挲着碗沿的豁口。
庙外传来守夜土匪压低的咳声,像受伤的野兽在呻吟。
“东北沦陷,我带着弟兄劫过地主乡绅的粮车,还没劫过小鬼子的。”
座山雕突然扯开羊皮袄,胸口狰狞的枪疤在灯光下跳动,“看见没?三八大盖打的,狗日的小鬼子枪法真他娘准!”
他猛地砸碎酒碗,瓷片溅到供桌下熟睡的小土匪脸上,那孩子嘟囔着翻了个身又睡了。
“天牛庙村这些后生...”他声音忽然哑了,“该留着种地生娃。等小鬼子打过来,你们青旗会就是最后的火种。”
宁可可看着他:“牛大哥,若不是政府征兵,你们也不用去当兵,为了我们天牛庙村的人,你们付出太多了。”
“叫老子牛得草!”老土匪突然红着眼眶吼,“俺娘取的名...多少年没人叫了...”
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照见供桌上半块干硬的窝头。
宁可可沉默片刻,微微一笑:
“上了战场,刀枪不长眼,定然要小心行事。”
座山雕把那双镜面匣子塞进宁可可怀里,枪柄还带着胸口的体温。
“等打跑鬼子...”宁可可话没说完,喉头突然哽住。
座山雕胡乱用羊皮袄袖口抹了把脸,露出腕子上深可见骨的刀伤:
“操心你自己吧,带着崽儿守好这方水土...”
他忽然从裤腰摸出个脏乎乎的银锁片,粗暴地塞进宁可可掌心:
“给娃娃的,老子当年从洋教堂神父脖子上薅的。”
庙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四十多个土匪默默聚拢过来。
“走了。”座山雕突然踹开房门,晨光刺得他眯起独眼:
“等老子杀够一百个鬼子...托梦管你要庆功酒!”
宁可可追出门去,怀里的镜面匣子撞得生疼。
她看见土匪们歪歪扭扭排成两列。
“牛得草!”她突然喊出那个被遗忘的名字,“保重。”
座山雕背影僵了僵,没有回头。
风卷起他花白的乱发,露出后颈一道刀疤。
直到那支衣衫褴褛的队伍消失在黄土坡后,宁可可才觉出掌心刺痛。
摊开手,那把银锁片已在肉里硌出深痕,十字架上沾着星点血迹。
封大脚的布鞋悄没声息地踩过露水打湿的草屑,他从后头拢住宁可可的肩,掌心粗茧硌着她单薄的衣衫。
宁可可没回头,目光仍死死咬住远处那道消失的烟尘。
座山雕的队伍正转出山口,最后那面歪斜的旗帜倏地没入丘陵。
“老牛是条汉子。”封大脚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灶房柴火的气味:
“为了我们天牛庙村的后生,愿意主动去当兵。”
宁可可忽然反手抓住丈夫腕子,指甲掐进他结着厚茧的皮肉里:
“日本人占了东北,下一步就是中原,到时候炮弹可不认青旗会的招牌。”
风卷起晒谷场上的麦糠,纷纷扬扬像撒纸钱。
隔壁传来王寡妇教儿子认字的絮语“国破山河在”。
小崽奶声奶气跟读声刺得人耳膜疼。
封大脚忽然蹲下身,抓起把黄土擦镜面匣子上的血锈:
“明日开始,叫弟兄们寅时集合练枪。”
他吹掉枪管里的尘粒,声音沉得像石碾子滚过:
“让封四叔教娃娃们挖地道,他当年躲土匪时挖过迷魂洞。”
宁可可怔怔望着丈夫。
这个平日里锯嘴葫芦似的男人,此刻卸开保险栓,油渍麻花的指头灵巧得像绣花。
“要是。”她喉头动了动,“要是咱们挺不过……”
封大脚突然把组装好的枪塞回她怀里,起身时惊飞了草垛里的芦花鸡:
“挺不过就埋一块儿,坟头栽棵柿子树,秋后结果子红彤彤的,好认。”
太阳终于爬过屋脊,把两人紧握的手照得发亮。
宁可可见他耳根后头还沾着昨夜哄孩子时的米汤痂,忽然觉得胸口那团铁疙瘩似的寒意散了些。
宁可可蹲在灶台边搅着糊糊,铁锅沿蹭着她手背的旧疤。
封大脚闷头削着木桩,刨花卷儿落了一地,惊得芦花鸡扑棱棱跳开。
“爹。”宁可可突然撂下搅棍,糊糊溅出锅沿烫出个泡,“咱村的土围墙挡不住炮弹,得换成砖瓦的。”
封二正编草鞋的手停了,麻绳勒进枯柴似的指头里。
老头眯眼望了望远处歪斜的土城墙,喉咙里滚出口痰:
“小鬼子,真比当年土匪还凶?”
“土匪抢粮,鬼子屠村。”
宁可可把杀刀剁进案板,刀柄嗡嗡直颤,“东北逃来的货郎说,他们用婴儿练刺刀。”
院里突然静得吓人。
封二佝偻的背渐渐挺直,草鞋针在掌心硌出深印。
他忽然起身踹翻编了一半的草鞋,哑声道:
“西头废窑能烧青砖,封四年轻时当过窑工。”
“让你四叔盯着烧砖。”封二突然说道,“我负责看着砌墙。”
太阳把老头花白的头发晒得滚烫。
他蹒跚着走到院墙根,抓把黄土在手里捻开:
“掺麦秸烧...砖头瓷实,叫封四带娃们捡柴火,王寡妇和面打浆糊...”
宁可可忽然从水缸舀瓢凉水递过去。
封二接瓢时瞥见她小腹尚未消退的隆起,手一抖,水洒湿了裤脚。
“明儿就开窑。”老头把空瓢摔进筐里,声响惊得老黄狗狂吠,“小鬼子敢来,老子拿砖头砌了他们!”
灶台上的糊糊咕嘟冒泡,混着麦秸的土腥气在院里弥漫开来。
封四光着膀子立在窑口,古铜色的脊背滚着油汗,当年捻军箭矢留下的疤痕在火光下突突跳动。
他抓把黄土在指间一捻,沙沙作响:
“三成黏土七成沙,麦秸要铡得寸长,年间修县城墙就是这个方子。”
青旗会的汉子们赤脚踩泥,黄泥从趾缝里噗嗤冒出。
铁头负责抡锤打坯,每砸一下都震得窑顶落灰。
“窑温得烧到黛青色!”封四踹开试图偷懒的疤瘌叔,枯柴似的手指向天:
“瞧见烟囱冒紫烟没?那是老君爷炼丹的火候。”
宁可可拎着水罐沿土墙巡查,忽然蹲身抠下一块新烧的砖。
青灰色的砖体还烫手,敲击声沉得像庙里的古钟。
她瞥见封四偷偷把咳出的血沫抹在裤腿上。
“四叔。”她递过水罐时突然压低声音,“西岸林子里藏着三车石灰,是当年座山雕物资队留下的。”
封四灌水的喉结猛地停住,水顺着花白胡须滴进窑火里,滋啦窜起股白汽。
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得骇人:
“掺石灰水浇砖,能顶住炮弹皮!”
日落时分,第一窑新砖出窖。
封四亲手把烧得最瓷实的那块递给宁可可。
宁可可摩挲着砖块上的刻痕,忽然把额头抵在发烫的砖面上。
砖灰混着汗渍沾了她满脸,她却很开心。
砖墙在日头下泛着青凛凛的光,封二拄着榆木拐杖立在城墙根,看封四带人一车车拉来新烧的青砖。
老城墙的土疙瘩被铁镐刨开,扬起的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像是要把积攒了百年的太平日子都抖落干净。
“歪了!西南角歪了寸半!”
封二突然抡起拐杖敲打夯土的后生,“当年土匪的云梯就专挑这种歪墙爬。”
宁可可正扛着砖往垛口走,闻言放下砖块,衣襟已被汗水洇出深痕。
她眯眼瞄了瞄日头,抽出后腰别的烟袋杆比划:
“爹,得赶在小麦抽穗前完工...”
“好嘞。”封二突然抢过烟袋杆,在城墙基座上划出白印:
“地基得挖八尺深,那年大雨冲垮西岸堤坝,就是吃了地基浅的亏。”
远处忽然传来娃娃们的嬉闹声。
银子领着青旗会的崽崽们用破筐运碎砖。
夕阳西下时,新砌的砖墙已蔓过一人高。
封二颤巍巍爬上竹架,用拐杖头蘸着石灰水,在垛口刻下道深槽:
“这是铳眼...得斜着朝下打狗日的脚脖子。”
宁可可仰头望着公公佝偻的背影融进暮色里,忽然觉得这堵墙活了过来。
每一块青砖都喘着粗气,每一道灰缝都咬着牙关。
新砌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像条蛰伏的巨龙。
全村老少都聚在墙根下仰着头,王寡妇挎着的竹篮里还冒着刚揭锅的馍馍热气。
封二被后生们扶到歪脖子枣树下,枯柴似的手搭着凉棚,嘴角哆嗦着念叨:
“咸丰年间...县城墙都没这般齐整...”
“瓷实着哩。”封四用烟袋锅敲敲砖面,梆梆声惊飞了墙头的麻雀,“鬼子炮弹来了也得蹦个屁墩儿。”
银子拉着铁头挤到最前头,砖缝里竟冒出棵碧绿的狗尾巴草,绒穗扫着指尖发痒。
宁可可抱着孩儿立在阴影里,看日头把城墙的轮廓烙在黄土路上。
怀中的崽突然咿呀伸手,肉乎乎的手指头指向垛口封二昨夜偷偷刻的铳眼,像是认得那黑洞洞的方孔。
“得给城墙起个名号!”张老五的闺女小杏突然喊,“叫‘护村龙’咋样?”
人群嗡地笑起来,笑声惊得老黄狗追着自己尾巴打转。
封大脚默默从人堆里拎出两桶桐油,开始往砖面上刷防雨的膏脂,他刷得极慢,像给睡着的娃儿擦脸。
日头升高时,城墙根摆开了流水席。
王寡妇把腌好的脆萝卜分给砌墙的汉子,封四啃着馍馍突然咳嗽起来,竟咳出点砖灰沫子。
众人笑骂他这是把魂都砌进墙里了。
宁可可退到远处土坡上望过去,新城墙把天牛庙村揽得严严实实。
她忽然觉出胸口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生根。
风送来孩童新编的童谣:“青砖墙,丈八高,鬼子来了撞折腰...”
调子顺着城墙根溜出去老远,惊起一群啄食的斑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