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万物》第二十五章:我宁学祥给得起

日子飞逝,转眼就到了封家明的百日宴。
封家早已搬进了村东头那座崭新的青砖大瓦房。
高大的院墙,宽敞的院子,亮堂的屋子,处处透着欣欣向荣的气息。
这一天,封家院子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来道贺。
既是庆贺孩子百日,也是恭贺封家乔迁之喜。
院子里摆开了十几张方桌,桌上摆着瓜子花生、时令水果,后厨飘出阵阵肉香,气氛热闹非凡。
封二穿着难得上身的新褂子,脸上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
红光满面地站在院门口,不停地拱手作揖,招呼着络绎不绝的乡亲们:
“里边请,里边请,都里边坐!”
“敞开了吃,敞开了喝,哈哈哈~”
声音洪亮,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年轻了十岁。
这时,费家嫂子也带着宁绣绣来了。
费家嫂子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高声贺喜:
“恭喜恭喜啊,封老哥,恭喜添丁进口,又住上新房,双喜临门啊!”
“我们绣绣说来沾沾小外甥的喜气,冲冲喜!”
她这话说得漂亮,仿佛完全忘了之前阻拦宁绣绣来看妹妹的事。
封二虽然心里对这位老寡妇有些看法,但今天是好日子,自然不会计较,也笑着回应:
“同喜同喜,快里边请!”
“绣绣,快去看看可可和孩子,她们在里屋呢。”
说着,很给面子地将她们引到了主桌旁坐下。
宁绣绣惦记妹妹,和费家嫂子打了个招呼,便先进里屋去看宁可可和孩子了。
宴席正要开始,气氛愈加热烈。忽然,院门口又是一阵骚动。
只见宁学祥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背着手,踱着方步,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家里的筐子,手里捧着几个看起来颇为贵重的礼盒。
宁学祥的到来,让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一瞬。
谁都知道宁老财和封二之前因为地和孩子姓的事闹得不愉快,没想到他今天居然会来。
封二脸上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失礼。
他赶紧迎了上去,语气尽量热情:
“哎呦,亲家公!您怎么还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宁学祥目光在崭新宽敞的院子里扫了一圈,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去看孩子,反而先对着封二,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道:
“嗯,来看看。我宁学祥的丫头,就是有本事。”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
“头一胎,就给我生了个带把儿的大外孙,实在是厉害的不得了。”
封二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老家伙话里有话。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发作,只能强行挤出笑容,顺着话头点头:
“是是是,可可这孩子是争气,亲家公您有福气。”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看似客气,实则暗流涌动。
周围的乡亲们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这场本该纯粹的百日宴,因为宁学祥的到来和他意有所指的话语,悄然蒙上了一层复杂的色彩。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感觉到,关于孩子姓氏的那场风波,恐怕远未结束。
宁学祥何等精明,他立刻察觉到周围乡亲们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也感受到了封二那强装笑脸下的紧张。
他今日来,虽有宣示主权之意,但也确实不想在孙子的百日宴上闹得太过难堪。
让女儿宁可可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里外不是人。
于是,在气氛变得微妙之际,他忽然哈哈一笑,伸手从桌上端起一杯酒。
将酒杯高高举起,面向满院的宾客,声音洪亮地说道:
“各位乡亲父老,今日是我宁学祥外孙的百日宴,也是我闺女可可女婿大脚乔迁新居的大好日子,感谢各位赏脸来喝这杯喜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感慨:
“俗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姓。这孩子,是封家的亲孙子,没错!但身体里,也同样流着我宁家的血!对我宁学祥而言,他是我的亲外孙,这是割不断的血脉亲情。”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承认了孩子与封家的主要关联,又强调了自己作为外公的地位和感情,让人挑不出错处。
最后,他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目光落回到身旁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封二身上。
宁学祥脸上带着一种仿佛只是寻常唠嗑的好奇表情,笑着问道:
“对了,封二,光顾着高兴了,还没正式问呢。我这大外孙,取了个什么响亮的名儿啊?”
封二正全神贯注地防备着宁学祥发难,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愣愣地看着宁学祥,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几乎是脱口而出:
“叫……叫家明!封家明!”
说完这句话,封二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宁学祥的脸,等待着他预料中的暴怒和质问。
然而,宁学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怒意,反而像是细细品味般重复了一遍:
“封家明,好,好名字!光明正大,寓意好!取得好!”
他居然没有发作,没有质问为什么不是姓宁,反而像是欣然接受了这个名字。
封二彻底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宁学祥今天难道是转性了?
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心里七上八下,反而更加不安起来。
周围的乡亲们见宁学祥如此反应,也都暗暗称奇,刚才那点紧张的气氛似乎也随之缓和了不少。
里屋内,宁可可正抱着穿戴一新的儿子,和姐姐宁绣绣说着话。
院外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当听到宁学祥那熟悉又带着特有腔调的声音时,姐妹俩都不自觉地停下了交谈,屏息凝神地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们清晰地听到了宁学祥的话。
听完这段对话,宁可可和宁绣绣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口气,一直提着的心总算稍稍放回了肚子里。
宁绣绣甚至轻轻拍了拍胸口,低声道:
“吓我一跳,还好还好,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没提那茬儿,也没当场给妹夫难堪。”
但她随即脸上又浮现出浓浓的困惑,微微蹙起眉头,凑近宁可可,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不解:
“可是可可,你说奇不奇怪?依咱爹那性子,抠门算计了一辈子,最恨别人占他便宜,尤其是吃了那么大的亏。”
“六亩好地啊!他怎么可能真就这么算了?今天居然真像是来贺喜的,还带了礼?这太不像他了!”
宁绣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里那点放松又被新的疑虑取代:
“我总觉得,他心里肯定憋着别的算盘。他越是这样不动声色,我这心里就越不踏实。他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宁可可听着姐姐的分析,刚刚放下的心又微微悬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咿咿呀呀、毫无所知的儿子,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姐姐说得对。
父亲宁学祥,绝不是个吃了闷亏会善罢甘休的人。
他此刻不提,不代表永远不提。
或许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许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波。
宁绣绣在里屋陪着宁可可和孩子,姐妹俩对视一眼,心都提了起来。宁绣绣低声道:
“爹今天这态度,太反常了。他越是这样平静,我心里越是不安。”
宁可可也蹙着眉,轻轻拍着怀里的家明,低语:
“是啊,按爹的性子,不该这么好说话。”
正说着,门帘被掀开,宁学祥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屋内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下。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宁可可身上,然后便定格在她怀中的婴儿身上。
宁绣绣紧张地站起身:“爹。”
宁学祥没理会她,只是慢慢走到炕边,俯下身,仔细端详着外孙。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气都几乎凝固。
封家明也不怕生,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甚至对着这个陌生的外公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宁学祥严肃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直起身,并没有如预料中那般发难,转头看向一脸戒备和紧张的宁可可,忽然长长地、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
“丫头。”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和洞察:
“你真以为,你爹我老糊涂了?你那点小心思,从你开口要地的那天起,我就一清二楚。”
宁可可的心猛地一跳,攥紧了手指。
宁学祥背着手,在屋里缓缓踱了两步,目光扫过这间虽然简朴却整洁温馨的新房,语气平淡无波:
“什么缓兵之计,什么骗地,你是我宁学祥的闺女,你撅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他停下脚步,重新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那六亩地,我为什么给?你真觉得全是让你那句‘姓宁’给唬住的?”
宁可可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父亲。
“地,我确实看重。但再好的地,也是死物。”
宁学祥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宁可可从未听过的坦诚:
“我宁学祥这辈子,争强好胜,算计了一辈子,临了还能真为了几亩地,把自己亲闺女往死里逼?”
他摇了摇头:“六亩地,我宁学祥还给得起。”
“给你,是看在你是我闺女,看你确实有本事把日子过起来的份上。是看在我这大外孙的份上,想让他生下来就能有个好点的窝。”
他走到炕边,用粗粝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家明的小脸。
他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慈爱:
“姓什么,固然重要。但比起这个,爹更不想看到的,是你过得不好,是我外孙受委屈。”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泪光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宁可可,语气终于染上了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度:
“丫头,爹是抠门,是算计,但还没到不近人情的地步。以前或许是爹做得不对。往后你们好好过就行。”
这番话,完全出乎了宁可可和宁绣绣的预料。
宁可可的眼泪瞬间就决堤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和父亲斗智斗勇,却没想到,父亲早已看穿一切。
“爹……”她哽咽着,泣不成声,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滚烫的泪水不断滑落。
宁学祥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煽情的场面,有些局促地别开脸,挥挥手:
“行了行了,哭什么?月子里不能哭,伤眼睛。好好带孩子吧。”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他背影甚至有些仓促,仿佛生怕再多留一刻,自己也会失态。
屋里,宁可可抱着孩子,眼泪却流得更凶。
宁绣绣也红着眼圈,轻轻揽住妹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