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万物》第十七章:咬咬牙,总能闯过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雾还笼罩着宁静的村庄。

宁可可就被院外一阵尖利又刻薄的骂声吵醒了。

那声音又急又怒,像是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破清晨的安宁。

她蹙眉起身,迅速穿好衣服。封大脚也被惊醒,嘟囔着问了一句。

宁可可示意他继续睡,自己则轻手轻脚地拉开屋门,走到了院子里。

声音是从篱笆墙外不远处的土路上传来的。

只见铁头娘叉着腰,头发都没梳利索,正对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唾沫横飞地骂着,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对方的脸上。

那是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女孩子,身子单薄得像风一吹就能倒。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裳。

她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

面对铁头娘暴雨般的辱骂,一声也不敢吭,只是偶尔能听到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噎声。

【系统:那是村西头老银匠的孙女,叫银子。】

银子有三个弟弟妹妹,家徒四壁,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你个扫把星,丧门星!你爹那个没本事的,就知道骗吃骗喝,你克死你爷爷奶奶。现在还想来克我们家铁头?我告诉你,没门!”

铁头娘骂得脸红脖子粗:

“瞅瞅你家那个破窝,瘫在炕上的老棺材瓤子,拖鼻涕的小讨债鬼,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谁沾上谁倒霉!”

“你爹都不管,是不是就等着让我们在铁头接盘,以后什么事情都让我们铁头管,真是一手的算盘。”

银子猛地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泪水,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

“婶子,我……”

“你什么你!”铁头娘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声音更加尖厉:

“收起你那副可怜相,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小小年纪就学会勾引男人了?”

“是不是看我们家铁头实诚,就想赖上他?让我家铁头给你们家当牛做马养活那一大家子?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她越说越难听:

“你就是个狐狸精,专门祸害人的狐狸精,想进我们老铁家的门?除非我死了!”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就死了这条心,我们铁头年纪轻,有的是好姑娘挑,绝不能让你这个累赘给拖累死。”

“滚,赶紧给我滚远点!别脏了我家门口的地!”

银子被她骂得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最终再也承受不住,捂着脸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那单薄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无比可怜。

铁头娘尤不解气,朝着银子跑开的方向又狠狠啐了一口:

“呸!晦气东西!”

她一回头,正好看见站在院门口、面色沉静的宁可可。

铁头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拍了拍胸口,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对宁可可抱怨道:

“可可啊,你起来得正好,你看看现在这些小丫头片子,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净想着怎么攀高枝拖累人!”

宁可可看着银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一脸泼悍的铁头娘,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宁可可没理会身后铁头娘,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径直朝着银子跑开的方向快步跟去。

晨雾未散,那瘦弱单薄的身影很好找,就缩在村外田埂的一个角落里。

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宁可可放轻脚步走过去。

银子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慌忙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试图掩盖哭过的痕迹,怯生生地抬起头。

看到是宁可可,她眼睛里瞬间闪过惊慌和畏惧,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逃跑。

“坐着吧。”宁可可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和,没有半点责备或看热闹的意思。

她走到田埂边,很随意地坐在了银子旁边,丝毫不在意地上的尘土会弄脏衣服。

银子僵着身子,不敢动弹,也不敢看她,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泥土。

宁可可看着远处雾气中朦胧的田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像是闲聊般说道:

“青旗会现在人手是越来越多了,操练起来,吃饭是个大问题。光靠几个婶子帮忙,忙不过来。”

银子不明所以,依旧低着头,不知道这位厉害的宁三小姐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

宁可可转过头,目光落在银子那张还挂着泪痕,写满惶惑的脸上。

宁可可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银子,我那儿还缺个专门做饭的。活儿是累了点,要管几十号人的饭食。一个月,我给十块大洋。你愿不愿意来?”

“十……十块大洋?”银子猛地抬起头。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泪水都忘了流,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个数字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足够给母亲买药,能让全家吃饱饭。

甚至……还能攒下一点。

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她,让她一时忘了害怕,结结巴巴地确认:

“三小姐,您…您说的是真的?十块大洋?每月都有?”

“青旗会说话算话。”

宁可可肯定地点点头,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但随即又道:

“不过,眼下会里实在抽不出多余的人手给你打下手。听说你家里还有弟弟妹妹?”

“嗯……”银子连忙点头,“有个弟弟八岁,妹妹六岁。”

“那正好。”宁可可像是早就想好了:

“你要是愿意,干活的时候可以把他们带来。弟弟妹妹能帮你摘菜、洗菜,闲了也能收拾碗筷、扫地。”

“一日三餐,三大队人的饭都包给你们姐弟做。工钱就十块大洋,是给你们三个人的,怎么分配你自己定。你看行不行?”

行!简直是太行了!

银子家穷得叮当响,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一斗米都能难倒英雄汉,更何况是十块白花花的大洋。

这不仅仅是活路,这简直是给了他们全家一条闪闪发光的生路。

巨大的感激和激动瞬间淹没了银子。

她“噗通”一声就跪在了田埂上,对着宁可可就要磕头,眼泪再次涌出,却是喜悦的泪水:

“三小姐,谢谢您。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我……我给您磕头了!”

宁可可赶紧伸手扶住她,不让她跪下去。

她看着银子激动得发抖的样子,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迷雾的力量:

“快起来。用不着这样。银子,你记住我的话,人只要死不了,就一定能想出办法活下去。日子再难,咬咬牙,总能闯过去。以后在青旗会,好好干。”

银子被她扶着站起来,用力地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脸上却绽开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笑容,仿佛连日来的阴霾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驱散了。

她看着宁可可,仿佛看着降临凡间的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银子,”她的声音放缓了许多,带着一种同龄人之间罕见的通透和安抚:

“刚才铁头娘说的话,是毒,往人心窝子里扎针。你别往深里去想,气坏了自己不值当。”

银子闻言,眼圈又红了,低声道:

“我知道,婶子她也是怕我拖累铁头哥……”

“她有她的顾虑,这世道,谁家都想把日子往好了过,怕被拖累,也能理解几分。”

宁可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有力:

“但理解归理解,别人的看法,终究是别人的。你绝不能因为这些闲言碎语,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就觉得自己这辈子真的完了,只能靠着别人眼色过活。”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银子:

“银子,你听好。女人这辈子,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更不是生来就为了嫁人生子、伺候公婆的。”

“咱们得为自己活,活出个‘自我’来!这世上,爹娘会老,男人可能会靠不住,儿女也会有儿女的日子,说到底,谁能让你靠一辈子?”

“只有你自己!你自己立住了,有本事挣饭吃,有骨气挺直腰板,那才是真正的依靠!”

她看着银子那双逐渐亮起微光的眼睛,继续道:

“我知道你心疼弟弟妹妹,孝顺母亲,这是你的好。但你在疼爱他们的时候,也别忘了分一点点心,疼爱一下你自己。”

“你看看你,才多大?自己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呢,肩膀却要扛起整个家。累了可以歇歇,委屈了可以哭,但哭完了,还得咬着牙往前走。”

“我也希望,除了养家糊口,你偶尔也能想想,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样的日子,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像是一道暖流,缓缓流入银子冰封已久的心田。

她怔怔地看着宁可可,积蓄了太久的委屈和酸楚猛地决堤。

她不再是压抑地啜泣,而是放声哭了出来,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三小姐,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村里人都嫌我家穷,嫌我晦气,躲我都来不及,有些时候我真的觉得,这就是我的命,苦命的命,我认了。”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好多回我累得撑不住了,觉得活着太没意思了,真想一头扎进河里一了百了。可是……我要是死了,我弟弟妹妹怎么办?谁管他们吃喝?”

“我娘身子一直不好,天天咳血,下炕走两步都喘得厉害,我不能死,也不敢死。”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充满了无助和一种被生活逼到绝境后的坚韧。

那不仅仅是对苦难的控诉,更是一个少女在重压下未曾放弃的责任和爱。

宁可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知道,银子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说教,而是一个宣泄的出口,和一个能被理解的倾听者。

等银子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低低的抽噎,宁可可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哭出来就好了。你看,你为了他们,连死都不敢,连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骨子里比谁都坚韧,以后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好。有我宁可可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们姐弟。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给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看看!”

宁可可领着银子回到青旗会那喧闹的院子时,已是日头渐高。

队员们结束了晨练,正三三两两歇息,等着开饭。

银子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腰杆却比之前挺直了些,紧紧跟在宁可可身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两人刚跨进院门,一个身影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是铁头。

他训练得满头大汗,脸上带着憨直的笑容,一眼就看到了宁可可身后的银子,眼睛顿时亮了。

“银子?你咋来了?”铁头又惊又喜,几步就跨到近前。

想也没想,习惯性地伸手就去抓银子的手腕,语气里带着熟稔的亲昵:

“俺正想晌午歇了去找你呢!昨天跟你说的那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银子就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将手从他粗糙的手掌里抽了出来。

动作快得甚至带了几分惊惶。

她始终低着头,看也没看铁头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

绕过他,一声不吭地径直朝着临时搭起的灶房方向快步走去。

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铁头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只剩下满满的错愕和一头雾水。

他愣愣地看着银子几乎是小跑着逃开的背影,又扭头看看面色平静的宁可可。

他挠了挠后脑勺,完全搞不清状况:

“三小姐,这银子她咋了?俺没惹她啊,咋不理俺了。”

宁可可示意铁头走到旁边人少些的地方,才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早上你去训练没多久,银子去找过你。”

“啊?找俺?啥事啊?”铁头更疑惑了。

“在你家院子外头,碰上你娘了。”

宁可可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被你娘指着鼻子骂了小半个时辰,说她是狐狸精、丧门星,克全家,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警告她这辈子都别想进你们铁家的门,离你远点,别拖累了你。”

宁可可每说一句,铁头的眼睛就瞪大一分,脸上的血色也褪去一分。

等到宁可可说完,铁头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俺娘…她真这么说的?”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颤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他完全能想象出自己母亲骂起人来有多难听,多伤人。

“不然呢?”宁可可反问道。

“银子是哭着从你家门口跑开的。铁头,有些事,光你自己有心是不够的。你若真为她好,有些坎,得你自己先去迈平了。否则,就是害了她。”

铁头呆立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先前训练的热汗,此刻全都变成了冰冷的汗珠。

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就想往家跑:“俺……俺找俺娘去!”

“站住!”宁可可喝住他:

“现在去吵有什么用?火上浇油吗?先让她安生在这里做着工,挣口饭吃。”

“你自己的家事,自己回去掰扯清楚,别在这里闹得难看,让她更难做。”

铁头脚步顿住,胸口剧烈起伏着,最终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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