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万物》第十六章:宁可可,你是这个

宁可可笔尖的墨迹还未干透,“费文典”三个字在粗糙的纸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个急切又带着哭腔的女声猛地从人群外围响起:
“不行,我不同意!文典!你不能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费家嫂子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她一把就攥住了费文典的胳膊,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她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惶恐,对着宁可可和宁可金连连摆手:
“不能算他,宁三小姐,宁会长,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她转回头,死死拉着费文典的袖子,声音带着哭音:
“文典,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去干这个?你是我们费家的独苗,金贵着呢。”
“爹娘去得早,我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识字,是指望着你光耀门楣,给费家传宗接代的!”
“你这要是去舞刀弄枪,磕着碰着了,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让我怎么跟地下的列祖列宗交代啊,我成费家的罪人了。”
费文典被嫂子这般当众拉扯哭诉,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方才那股决然的气势被尴尬和一丝恼怒取代。
他用力想挣开嫂子的手,语气也硬了起来:
“嫂子,你这是什么话!保家卫国,匹夫有责。村里其他男子都能加入,凭什么我就不能?我费文典就不是天牛庙村的人了?”
“那能一样吗?”费家嫂子声音拔得更高,几乎是尖叫起来:
“他们是庄户汉子,皮糙肉厚,天生就是干力气活的。你呢?你是握笔杆子的读书人,从小家里就没让你沾过阳春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怎么扛得动那铁疙瘩?那是要命的事啊!”
她越说越激动,开始口不择言:
“再说了,你从小到大过的就是少爷日子。现在你最要紧的正经事,是赶紧和绣绣圆房,给我们老费家开枝散叶,生个大胖小子!”
“这才是你对得起祖宗的正经事,不是跟着他们去胡闹。打仗?那是你该干的事吗?快跟我回家去!”
这番话像鞭子一样抽在费文典脸上,也让周围不少来看热闹的庄稼汉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有人觉得有理,有人则面露不屑。
费文典气得浑身发抖,额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猛地甩开嫂子的手,后退一步,眼睛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发红:
“嫂子,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是个人,我有我的志气!村里安危当前,我岂能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只顾着……只顾着传宗接代?”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费家嫂子哭天抢地,费文典怒发冲冠。
周围的人群窃窃私语,目光都聚焦在宁可可身上,看她如何决断。
宁可可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宁可可听着费家嫂子那的论调,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那笑声里的讥讽,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静了一静。
“呵,”她清亮的目光直刺向慌乱的费家嫂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逼人的锐气:
“照费家嫂子你这说法,难不成你们费家是有皇位要继承?还是有什么金山银山等着必须有个男丁来接手?”
“所以当初娶我大姐过门,看中的就不是她宁绣绣这个人,就只是指着她的肚子能给你们费家生个带把儿的?”
这话如同一个炸雷,劈得费家嫂子脸色煞白,张口结舌:
“你……你胡说什么。我……我们当然是真心喜欢绣绣……”
“喜欢?”宁可可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步步紧逼:
“喜欢就是把她当成生儿子的工具?喜欢就是觉得她最大的价值、唯一的任务就是给你们费家传香火?”
“嫂子,我告诉你,传宗接代是个女人都会,但我姐姐宁绣绣,她不是你们费家买来的生育机器。不该由着你们摆布,把她圈在家里就只管这一件事。”
她越说越气,想起当初彩礼的旧怨,新账旧账一起涌上心头:
“怪不得,怪不得当初为那五十亩地的彩礼推三阻四,扭扭捏捏,原来是心里早就拨好了算盘,觉得我姐姐能不能生出儿子还不一定。”
“万一将来生个女儿,在你们眼里怕是更不值钱,更不配要那么多彩礼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这样的。”
费家嫂子被宁可可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节节败退,脸涨得通红。
她眼泪急得在眼眶里打转,徒劳地挥舞着手辩解:
“我是真心疼绣绣的,我从没把她当工具看。可可你这话太诛心了。”
“可是……可是这男人女人成了亲,生孩子那不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吗?”
“老祖宗都是这么过来的,结了婚,首要的任务不就是开枝散叶、延续血脉吗?这有什么错?”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冤枉。
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无可指摘的。
宁可可目光如炬,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说的天经地义,那是老黄历了。”
她毫不退让地直视着对方:
“生孩子是两个人的缘分,强求不得,更急不得,我姐姐嫁到你们费家,是奔着和我姐夫琴瑟和鸣,是把日子过好、过踏实、过红火去的。”
“不是为了完成你嘴里那个任务,她首先是她自己,是宁绣绣,然后才是费文典的妻子,未来才有可能成为孩子的母亲。”
“这个顺序,不能乱,更不能本末倒置!”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冲击着在场许多妇女根深蒂固的观念。
不等费家嫂子反驳,宁可可手臂一挥,指向村外那起伏的山峦和看不见的远方,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而锐利:
“费家嫂子,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世道,现在外面是什么光景?兵荒马乱,土匪横行,军队打仗,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
“说不定哪一天,枪炮声就打到咱们天牛庙村门口,是,生了孩子是能传宗接代,可在那之前,我们得先能活下去,得先能保住孩子的命。”
“你自己看看,这乱世里,多少孩子生下来就没了爹,甚至一家子都死绝了的?守着香火念头,却连护住这香火的本事都没有,那又有什么用?”
她转回目光,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的费文典身上,语气斩钉截铁:
“现在,姐夫他自己愿意站出来,想学本事,想扛起枪保护他想保护的人,这是堂堂正正的男儿志气,是好事。”
“他不仅是你们费家的独苗,更是天牛庙村的一份子,保护村子,他有一份责任。”
“往大了说,他还是个中国人,国家动荡,匹夫有责,保护家园国土,更是他义不容辞的担当!”
宁可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震人心魄的感染力:
“如果人人都只盯着自己炕头那点事,只算计着自家香火那本账,眼睛只看得到肚皮,耳朵只听得到家长里短,个个都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遇到危险就缩头,那这村子早就完了。”
“这个国家,也早就亡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村子没了,国家亡了,你守着个空空的祠堂和所谓的香火,又能有什么安稳日子过?又能跟哪个祖宗交代?”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原本还有些看热闹的村民,也纷纷陷入了沉思,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是啊,这世道,活着都难,没点真本事护着,啥都是空的。
费家嫂子被宁可可这番站在家国大义和生存现实高度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张着嘴,脸色灰白,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只是下意识地死死攥着费文典的衣袖,仿佛那是最后一根稻草。
费文典则猛地挺直了脊梁,看向宁可可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用力掰开嫂子的手,沉声道:
“嫂子,可可说得对。你放心,我会小心,但我必须去,这不是胡闹,这是正事,是保命的事,更是咱们天牛庙村男人该做的事!”
宁可可见状,不再看失魂落魄的费家嫂子,拿起笔,在“费文典”三个字上重重一点,朗声道:
“好!费文典,准了!入列!”
接连几天,宁家村打谷场上的操练声就没断过。
尘土飞扬中,一群原本只会抡锄头的庄稼汉,在宁可可的厉声指挥和亲自示范下,笨拙却认真地练习着队列、突刺和简单的战术动作。
宁可可穿梭其间,时而纠正这个的姿势,时而呵斥那个的散漫。
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嗓音也带上了几分沙哑,但那双眼眸却始终亮得惊人。
这天晌午,日头正毒,队员们暂时解散休息,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荫凉处啃干粮喝水。
宁可可也得了片刻空闲,正拿着水囊仰头灌水,用袖子抹去下巴的水渍。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她面前的阳光。
宁可可抬眼一看,是座山雕。
他依旧穿着那身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胡子拉碴。
但以往那股子凶悍暴戾的匪气却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神情。
他站在那儿,像半截黑塔,眼神落在宁可可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和沾了尘土却依旧英气勃勃的脸上。
沉默了片刻,座山雕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郑重的意味:
“宁当家……”他用了土匪窝里对头领的称呼,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妥,又改口:
“宁教官。”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扫过场上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发亮的队员。
最终又落回宁可可身上,摇了摇头,像是感慨,又像是自嘲:
“俺老牛在这老牛岭上混了十几年,刀头舔血,见过的狠角色也不少。官老爷、军阀、其他的绺子有比俺狠的,有比俺奸的……”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可俺这辈子,还从来没像佩服你这样,佩服过一个女人,真的。”
他似乎不习惯说这种话,语气有些笨拙,却异常诚恳:
“你那天那炮,真他娘的带劲!把我们都打服了,心服口服。但这几天看你折腾这帮泥腿子,俺才知道,你不光是有点邪乎手段,你是真有这个!”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有魄力!有章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个结论,声音沉甸甸的:
“宁可可,你是这个。”
他翘起一根大拇指,用力晃了晃:
“是俺座山雕……最佩服的女人,没二话!”
这番粗粝却直白的赞誉从一个曾经的土匪头子口中说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周围休息的队员们都悄悄竖起了耳朵,好奇地看着宁可可的反应。
宁可可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什么娇羞或者得意的神色。
她只是平静地迎上座山雕的目光,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她将水囊塞好,随意地挂在腰间,淡淡道:
“光是佩服没用。牛当家,既然留下来了,入了青旗会,大家都是一家人,从前的恩怨既往不咎。”
座山雕看着宁可可那清亮又带着不容置疑命令的眼神,张了张嘴。
似乎还想再说点掏心窝子的话,或是再表表决心。
可这话还没出口,一个身影就带着风插到了他和宁可可中间。
是封大脚。
他刚结束一组体能训练,汗流浃背,古铜色的皮肤上淌着汗珠,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看也没看座山雕,仿佛眼前没这个人似的,直接伸手就握住了宁可可的手腕。
另一只手拿着块粗布毛巾,动作有些笨拙却又异常自然地替她擦拭额角和鬓边的汗水。
“累了吧?喝口水歇歇。”
封大脚的声音不高,带着训练后的粗喘,但那份关心和占有欲却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他宽阔的背脊几乎完全挡住了座山雕的视线,用最原始直接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主权。
座山雕也是个识趣的,见状那点还没组织好的话立刻咽回了肚子里。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悻悻然,摸了摸鼻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们聊。”
便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开了,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宁可可先是一愣,随即感受到封大脚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和毛巾在自己脸上略显紧张的擦拭。
再看看座山雕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挣开,任由他擦着,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向上翘起。
晚上,回到那间简陋却终于有了点烟火气的小屋。
油灯如豆,封大脚洗去了一天的汗水和尘土,却似乎洗不去眉宇间那点郁结。
他坐在炕沿,看着宁可可铺被褥的背影,终于还是没忍住,闷闷地开口:
“那个座山雕……牛当家。”他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警惕: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土匪那么多年,杀人越货,血债累累。就算现在被咱们收编了,谁知道他那颗黑心到底变没变?”
“我看他今天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肚子里肯定没憋好屁,实在可恨!”
宁可可铺床的动作没停,只是侧过脸来看他。
昏黄的灯光下,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男人那副紧绷着脸、醋意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的模样。
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过身,双手叉腰,歪着头看他,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哟,这是怎么了?咱们封大哥,这是醋坛子打翻了?酸味儿我都闻见了。”
封大脚被她这么直白地戳破,脸上有点挂不住,黝黑的脸庞似乎透出点暗红,梗着脖子道:
“谁…谁吃醋了!我是担心你,他那号人……”
宁可可却不让他说完,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捧住他那张硬朗却此刻写满不爽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的表情收敛了玩笑,变得无比认真和温柔:
“大脚哥,你看着我。”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像是最郑重的承诺:
“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宁可可这辈子,眼光高着呢,看上的人,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就你封大脚一个。”
“旁的人,是英雄还是狗熊,是土匪还是秀才,在我眼里都一样,不过是共同做事的伙伴,或者需要对付的敌人。”
她凑近了些,额头几乎抵着他的额头,气息交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生是你封家的人,死是你封家的鬼。这话,天地可鉴,绝不反悔。”
“所以你不用为那些不相干的人费心思,更不用自己闷着头瞎吃醋,知道吗?”
封大脚看着写满了笃定和情意的眼睛,听着她这番直接炙热的话语。
心里那点酸涩和不安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滚烫的暖流冲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伸出手,将眼前的人紧紧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她颈窝。
闷闷地“嗯”了一声,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多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你是俺媳妇,谁都抢不走。”
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土墙上,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