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万物》第十五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宁可可刚从堂屋里出来,还没走下台阶,就看见母亲宁郭氏揣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裹。

她正站在院角的槐树下,焦急地朝这边张望。

一见宁可可出来,宁郭氏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可可。”宁郭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和掩饰不住的心疼。

她一把将包裹塞进宁可可怀里,“拿着,快拿着。”

宁可可一愣,入手沉甸甸的。

“娘,这是……”

“别声张,让你爹听见又该念叨了。”

宁郭氏紧张地回头望了一眼堂屋方向,确认没什么动静,才转回头,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娘知道,封家……日子艰难。唉……你刚过去,怕是连口顺当饭都难吃上。”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里面是些耐放的饼子、腌肉,还有一小袋米,好歹能顶几天饿。底下还有娘攒的一些体己,不多,就十几块大洋,你贴身收好了,紧要关头能应应急。”

宁郭氏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娘没用,帮不了你大忙,这点东西,也解决不了根本,但总比没有强。你先拿着吃,吃完了,实在没法子了,就偷偷回来,娘再给你想法子……”

她的话语絮絮叨叨,充满了无能为力的关切和一个母亲最朴素的担忧。

她知道女儿性子倔强,在婆家受了委屈未必会说。

更知道大家大业都由丈夫把持,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拿出的东西实在有限。

这点东西,或许改变不了什么,但已是她能从牙缝里、从日常用度里能抠搜出来的全部心意了。

宁可可抱着怀里沉甸甸的包裹,那重量不仅仅是食物和银钱,更是母亲沉甸甸的、不善于表达却无比真切的母爱。

她心头一时百感交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鼻尖的酸涩压下去。

脸上露出一个让母亲安心的笑容,语气也放得格外轻柔:

“娘,谢谢你。我都知道了,你放心,你闺女厉害着呢,饿不着。这钱和吃的,我收下了,正好能派上用场。”

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粗糙的手背,安慰道:

“别担心我,我能把土匪打跑,还能让自己吃亏了?您和爹好好的就行。”

宁郭氏看着女儿明亮自信的眼睛,心里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些,连连点头:

“哎,哎,娘知道,娘知道你能干……就是……就是忍不住惦记……”

宁可可又安抚了母亲几句,这才抱着那个承载着无声母爱的包裹,转身走出了宁府大门。

宁可可抱着那只沉甸甸的蓝布包裹,没有回自己和封大脚那间简陋的新房,而是径直走进了烟熏火燎的厨房。

封王氏正佝偻着身子在灶台边摸索着晚上那点少得可怜的米粮,见儿媳进来,忙直起身,搓着围裙,脸上带着惯有的局促和小心。

“可可回来了……你爹他,没说什么吧?”

她怯怯地问,生怕宁可可在娘家受了气。

宁可可没答话,只是朝她笑了笑,然后利落地将包裹放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桌上,解开结扣。

顿时,白面饼子、油亮喷香的腌肉、一小袋精米,还有底下那沉甸甸、用布块仔细包好的十几块大洋,全都露了出来。

厨房里昏暗的光线,似乎都被这些难得一见的好东西照亮了几分。

封王氏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直直地盯着桌上的东西,嘴唇嗫嚅了几下。

她哪里会看不出来,这绝不是封家能拿出的东西,更不是刚过门的儿媳能变出来的。

这只能是……只能是从宁家带来的。

一瞬间,巨大的酸楚和羞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这个做婆婆的,没能给新媳妇一点像样的东西,反倒要让媳妇从娘家拿吃拿喝来贴补这个穷家。

“这…这怎么使得,亲家公亲家母……”

封王氏的声音颤抖起来,眼圈迅速泛红:

“委屈你了,可可……真是委屈你了,嫁到我们这穷窝里来,吃没好吃,穿没好穿。以前你在家,那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现在却要啃这黑面饼子……我……”

她越说越伤心,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粗糙的脸颊滚落下来,滴在破旧的围裙上。

她觉得是自己没用,是自己儿子没用,才让这么好的姑娘受这份罪。

宁可可看着婆婆因为常年劳作而过早佝偻的背和那双布满老茧。

此刻正无助地擦着眼泪的手,心里也是一酸。

她放下东西,走上前,轻轻扶住封王氏颤抖的肩膀。

“娘,您别这么说,也别哭。”

她的声音很柔和,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现在穷些不打紧,以后会好的,一定会越来越有盼头。”

她拉着封王氏的手,走到桌前,指着那些食物和银元:

“您看,这不就是盼头吗?有吃的,有用的,难关就能熬过去。我爹也答应了,会支持我们青旗会,以后咱们村子团结起来,土匪不敢来,日子就能安稳地过。”

宁可可顿了顿,看着婆婆泪眼婆娑的样子,语气更加真诚:

“娘,钱财吃穿,都是身外之物,饿不着冻不着就成。重要的是人,是心气。”

“我觉得现在挺好,和大脚哥在一起,和您成为一家人,心里是踏实自在的。这开心,这自由,是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您说是不是?”

封王氏听着儿媳这番通透又暖心的话,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宁可可明亮而坚定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和委屈,只有对未来的笃定和希望。

她那颗被贫苦和愧疚压得沉沉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慢慢松快了些许。

她反手紧紧握住宁可可的手,嘴唇颤抖着,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

“哎……好孩子……娘听你的……这日子,有盼头……有盼头……”

傍晚,封家那张破旧的饭桌上,罕见地摆满了菜肴。

不再是往日清汤寡水的粥和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而是油汪汪的腌肉片炒得喷香,白面饼子烙得金黄,甚至还有一小盆热气腾腾、米香四溢的白米饭。

这突如其来的“丰盛”,让昏暗的厨房都显得亮堂了几分。

封二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地里回来,一进门就被这阵仗惊得愣住了。

他吸了吸鼻子,浓郁的肉香和油香直往肺里钻,勾得肚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但紧接着,一股怒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脸一沉,浑浊的眼睛瞪着正在摆碗筷的封王氏和宁可可,嗓门粗嘎地吼了起来:

“败家!真是败家娘们!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啊?有点钱就这么糟践?”

“买这些个金贵东西!是能当吃还是能当穿?明天就喝西北风去是吧?这得花了多少冤枉钱!”

他越说越气,手指头都快戳到那盘腌肉上了,仿佛那不是菜,而是烧红的烙铁。

封王氏被他吼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往宁可可身后缩了缩,嘴张了张,却没敢出声。

宁可可却神色不变,她放下碗筷,平静地看向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公公,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爹,没花多少钱。这些米、肉、饼子,都是我今天从娘家拿回来的,没动家里的钱。”

刚才还怒气冲冲、仿佛下一秒就要掀桌子的封二。

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吼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然后以一种极其滑稽的速度消散、转换。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惊喜又贪婪的光。

“啥?宁…宁家拿回来的?”

他结巴了一下,凑近桌子,几乎把脸埋进菜盘子里狠狠吸了一口气。

确认那肉香是真的,脸上的皱纹立刻像菊花一样绽开了:

“哎呦!哎呦呦!你看你这孩子,咋不早说!真是的……亲家也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他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样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筷子就朝着那油最多的腌肉盘子伸去。

夹起最大最肥的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赞叹:

“香!真香!亲家拿来的东西就是好!好啊!”

那副吃相比谁都得劲,腮帮子鼓囊囊的,筷子舞得飞快。

宁可可和封王氏对视一眼,封王氏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宁可可则神色淡然,也拿起碗筷,安静地吃了起来。

厨房里只剩下封二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哼哼声。

夜色深沉,封大脚才拖着满身泥土和疲惫从地里回来。

灶膛里还留着余火,宁可可麻利地将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

依旧是那份难得的丰盛:腌肉、白面饼、还有特意给他留的一大碗白米饭。

封大脚看着桌上这远超平日水平的饭菜,又看看在灶台边忙碌,本应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的妻子。

他鼻子一酸,眼眶就有些发热。

他闷头坐在桌边,却没有立刻动筷子,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桌沿的木刺。

“可可。”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愧疚,“跟着我,真是让你受大罪了。”

宁可可正给他盛汤,闻言动作一顿。

封大脚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本来在娘家,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可现在,却要窝在这破屋子里,吃这些。”

“都还是你从娘家拿回来的……怪我,都怪你男人没本事,挣不来钱,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宁可可把汤碗放在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布满老茧和伤口的大手。

她的手柔软,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大脚哥,你别这么说。”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我从来没后悔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既然认定了你,吃糠咽菜我也心甘情愿。”

“条件艰苦点不算什么,这世上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人多了去了,咱们好歹还有个遮风挡雨的窝。”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说实话,嫁过来之后,我才真真切切地知道,每一粒米、每一口饭都来得多么不容易,才知道粮食有多金贵。”

“这饭,别人能吃,我宁可可凭什么就不能吃?只要饿不死人,树皮草根都能啃下去,何况我们现在还有肉有饼呢。”

她的话像是一股暖流,慢慢驱散了封大脚心中的阴霾和自责。

他抬起头,看着妻子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柔韧坚毅的侧脸,心里涨满了又酸又暖的情绪。

宁可可看他情绪好转,便顺势说道:

“大脚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今天我和大哥,还有我爹都说了。昨天土匪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想以青旗会的名义,把村里十五岁以上的男人都组织起来,统一操练。以后再有土匪来,咱们自己就能拿起枪保护村子,不能总指望运气。”

封大脚听得眼睛一亮,猛地点头:

“该!早该这样。可可,你这主意好,咱不能老是挨打。”

他越说越激动,反手紧紧握住宁可可的手:

“算我一个!我也要参加训练,我要练好枪法,学好本事。”

他看向宁可可的眼神充满了决心和一种被点燃的光芒:

“以后,我不能光指望被你护着,我得自己变强,我得能扛起枪,保护你,保护咱这个家,绝不能再让你冲在前头冒险。”

他的话语朴实,却掷地有声,是一个男人最直白的承诺和担当。

宁可可看着他眼中坚定的火光,心里最后那点因为家境落差而产生的细微波澜也彻底平复了。

她笑着重重点头:

“好!咱们一起,把咱们的日子,把咱们村,都守得好好的!”

第二天,天牛庙村中心的打谷场上一反平日的闲散,人头攒动,喧声鼎沸。

宁可可和宁可金搬了张破桌子支在场边,桌上摊着本泛黄的名册和一杆秃了毛的毛笔。

听说宁家三小姐要组织青旗会练兵打土匪,村里十五岁以上的汉子们,有的好奇,有的热血,有的迫于形势,三三两两地都聚了过来。

宁可可站在桌后,虽一身布衣,却脊背挺直,眼神清亮,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锐气。

她大声宣讲着利害,回应着各种疑问,手腕沉稳地在名册上记下一个又一个名字。

这时,人群里挤出两个熟悉的身影。

封大脚走在前面,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决心。

他身后跟着铁头,那小子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毛躁样子,眼睛滴溜溜乱转,满是兴奋。

“可可!”封大脚走到桌前,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和铁头,报名!”

宁可可抬头看到是他俩,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眼中闪过欣慰的笑意。

她什么都没多问,提起笔,在名册上郑重地写下“封大脚”、“铁头”两个名字。

“好!算上你们!”她的声音清脆有力。

刚落下笔,人群忽然安静了些许,自动分开一条道。

只见费文典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从人群后面缓步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依旧文弱,脸色有些苍白,但步伐却很稳。

他径直走到桌前,目光平静地看向宁可可。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谁都知道费文典是村里的秀才,是个握笔杆子的文明人,手无缚鸡之力,他跑来凑什么热闹?

宁可可也愣了一下,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迟疑道:

“姐夫?您这是……”

费文典看出了她眼中的顾虑,也听到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他苍白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异常坚定的笑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可可,不必顾虑。保家护村,人人有责,没有读书人和庄稼汉的区别。我费文典这双手。”

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双修长、指节分明、常年沾染墨水的手,目光落在上面:

“既然能拿得了笔,翻得了书,自然……也能扛得起枪。”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那文弱身躯里透出的决心,让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宁可可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又看了看他那双确实更适合握笔的手,终于不再犹豫,重重点头:

“好!费姐夫深明大义!欢迎加入!”

她提起笔,在名册上郑重地写下了“费文典”三个字。

阳光下,墨迹未干的名字,似乎也带上了一份不同于旁人的重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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