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万物》第六章:只要你敢娶,我就敢嫁

封家低矮屋檐下那令人窒息的对话,像冰冷的泥浆灌满了封大脚的耳朵,也冻结了他那颗刚刚被点燃的心。

爹娘的恐惧、对“邪性”的猜测、对宁家权势的敬畏……

像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封大脚认死理。

宁可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在他心里烙得太深。

爹娘不信,那他就自己去问。

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怕……

哪怕真被宁老爷乱棍打死,他也认了,总好过像爹娘那样,连问都不敢问就缩在壳里。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闷着头,迈开那双沾满泥巴的大脚板。

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踏着暮色,径直冲向了那座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高大威严的宁府。

“砰!砰!砰!”

沉重的敲门声砸在朱漆大门上,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蛮横。

门房福伯被这不同寻常的力道吓了一跳,拉开一道门缝,探出头来。

看到门外杵着的竟是封大脚,那个前几天才从湖里捞起三小姐的壮实庄稼汉。

此刻却脸色铁青,眼神执拗得吓人,浑身散发着一种威严的气势。

“封大脚?这么晚了,你有啥事?”

福伯谨慎地问,心里直打鼓。

“我找宁可可,三小姐。”

封大脚的声音像闷雷,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福伯一愣,眉头皱起:

“找三小姐?这……三小姐刚歇下,有什么事明天……”

“我就要现在见她!”

封大脚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巨大的身影几乎要挤进门缝,那股压迫感让福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劳烦您通报一声,就说……就说封大脚有句话,必须当面问清楚,问完我就走,绝不多留。”

福伯看着封大脚那布满血丝、充满执念的眼睛,心里直犯嘀咕。

这小子……

该不会真对三小姐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可看他这架势,不像是能轻易打发的。

犹豫了一下,想到他毕竟救过三小姐的命,福伯还是叹了口气:

“你……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三小姐的意思,可不许乱闯!”

说完,赶紧关上门,急匆匆往后院跑去。

宁可可正趴在窗边,对着沉沉的暮色发呆。

听到福伯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说封大脚求见,还非要现在见她问句话时,她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个傻大个儿……

他真找上门了?

宁可可头皮一阵发麻,想也不想就拒绝:

“不见!让他走!就说我睡了!”

【警告!检测到目标人物主动接触!任务关键节点!】

【请宿主把握机会,推动攻略进程!失败惩罚可能性提升!】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如同催命符般在脑中响起。

“……”

宁可可气得想骂娘!

这破系统!还嫌不够乱吗?!

福伯得了回话,正要转身去打发人,却听宁可可房里又传来一声带着浓浓烦躁和破罐破摔意味的低吼:

“等等……算了,我去见他。”

宁可可深吸一口气,像是赶赴刑场一样,胡乱披了件外衫,跟着福伯走向前院。

她心里把系统骂了八百遍,却也清楚,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封大脚这种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大门再次打开。

封大脚依旧像座铁塔般杵在门外,看到宁可可出来,他那双执拗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死死锁定在她身上。

福伯识趣地退开几步,但耳朵却竖得老高。

暮色四合,晚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宁可可看着眼前这个高大、黝黑、浑身散发着泥土和汗味气息的汉子。

她心里七上八下,强作镇定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封……封大哥,你找我……有什么事?”

但封大脚显然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的人。

他上前一步,巨大的身影几乎将娇小的宁可可完全笼罩。

他低下头,那双黑白分明、此刻却燃烧着孤勇火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宁可可。

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审判般的认真和紧张,一字一句地问:

“宁可可,你晌午在田埂上问我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哪……哪句话?”

宁可可的心跳瞬间飙到一百八,装傻充愣,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福伯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就是那句!”封大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她逃避的执着:

“‘封大脚,你要老婆不要?’我问你,是不是实心实意想跟我结婚?”

轰!

宁可可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这傻大个儿,他竟然就这么在宁府大门口,当着福伯的面把这句话吼出来了?

他脑子里装的都是石头吗?

【目标人物进行关键确认!请宿主立即给予明确答复!推动任务进程!】

系统的警报声尖锐得刺耳!

福伯已经彻底石化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老天爷啊!他听到了什么?!

三小姐……问封大脚……

要不要老婆?还要结婚?

宁可可羞愤欲死,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她看着封大脚那双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眼睛,感受着系统那冰冷的催命符。

再想想自己在家里的憋屈、大姐的绝望、还有那亟待调查的秘密……

一股混合着破罐破摔、被逼无奈、以及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念头,再次攫住了她。

去他的体面!去他的门当户对!去他爹的五十亩地!

系统要她嫁是吧?

好!她就嫁!嫁给这个傻大个儿!

气死她那个眼里只有地的爹!顺便还能拉个免费壮劳力帮她干活!

宁可可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羞愤和决绝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

迎上封大脚执着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也学着他的样子,斩钉截铁地、清晰无比地吼了回去,声音在暮色中传出去老远:

“是真的,封大脚!只要你敢娶,我就敢嫁!”

死寂。

比上次在田埂上更彻底的死寂!

封大脚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一个无比清晰、无比肯定的答案。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黝黑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近乎傻气的、巨大的笑容,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白牙,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她答应了!她真的答应了!

福伯已经彻底灵魂出窍,靠着门框才没瘫软下去。

“砰!”大门被福伯下意识地、重重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内,宁可可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狂跳,脸颊滚烫。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全完了!这事儿……捂不住了!

门外,封大脚依旧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中,对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像个傻子一样嘿嘿直乐。

他猛地攥紧拳头,对着空气狠狠挥了一下,仿佛在宣誓着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那双大脚板,踏着暮色,昂首挺胸地大步离开,背影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

一种即将改变命运的笃定。

宁家三小姐亲口说嫁给他了。

他封大脚,要娶媳妇了。

而宁府高高的院墙内,某个窗棂后,宁学祥那张铁青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被彻底冒犯的、冰冷的杀意。

宁可可几乎是撞开自己房门冲进去的,后背死死抵住门板。

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脸颊滚烫得能烙饼。

封大脚那傻乐的模样,福伯那见了鬼的表情,还有自己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像两只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刚想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当鸵鸟,房间的门却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力道之大,震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宁可可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

门口,逆着走廊昏黄的灯光,站着面色铁青、浑身散发着骇人寒气的宁学祥。

他那双平日就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更像是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宁可可身上。

那目光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被彻底践踏的威严、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冰冷失望。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重得让人窒息。

福伯缩在宁学祥身后不远处,脸色惨白,头垂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

宁可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爹知道了!

而且看这架势,绝对是听到了……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爹……您……您怎么来了?我……”

“我怎么来了?”宁学祥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跟那个扛锄头的泥腿子拜堂成亲,把宁家的脸面丢到十里八乡的茅坑里去了!”

他一步步走进房间,巨大的阴影将娇小的宁可可完全笼罩。

那股属于一家之主、积威深重的压迫感,让宁可可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说!”宁学祥猛地一声暴喝,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他手指如戟,几乎要戳到宁可可的鼻尖,眼睛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布满血丝:

“刚才在大门口,你跟那个封大脚说的什么混账话?‘只要你敢娶,我就敢嫁’?”

“宁可可!你是不是要活活气死我!”

最后的尾音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般的愤怒和痛心。

宁可可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但心底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叛逆和委屈,也被这毫无道理的怒火彻底点燃了。

她猛地抬起头,迎着父亲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眼中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倔强和冰冷:

“我说什么了?爹您不是都听到了吗?何必再来问我一遍!”

“你!”宁学祥被她这顶撞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想打下去。

但看到女儿红肿未消的另一边脸颊,和此刻那双毫不畏惧、甚至带着嘲讽的眼睛。

他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最终狠狠甩下,指着门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

“好!你真是我的好女儿,好的不学,尽学些下贱胚子的做派,跟那些粗使汉子厮混还不够。”

“现在倒好,光天化日之下,在自家大门口!跟一个扛锄头的庄稼汉私定终身,还要嫁给他!”

“宁可可,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被那湖里的水灌坏了脑子?还是被什么脏东西迷了心窍?”

“下贱胚子?脏东西?”宁可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对父亲的失望和讽刺:

“爹!在您眼里,是不是只有费家那样的‘体面’人家,才配得上您的女儿?是不是只有五十亩上好的河滩地,才能换来您点头嫁女!”

她向前一步,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声音清晰而尖锐,像刀子一样割开虚伪的面纱:

“那封大脚怎么了?他力气大,肯干活,心肠热,他喜欢我,就敢堂堂正正地告诉我,敢不顾一切地上门来问个明白!”

“他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心里却只算计着田产得失的‘体面人’强一百倍!”

宁可可的话,像一根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宁学祥最敏感、最不愿被触碰的神经上。

尤其是那句“算计着田产得失的体面人”,简直是赤裸裸地指着他鼻子骂。

“住口!逆女!你给我住口!”

宁学祥气得眼前发黑,血压飙升,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最“不着调”的女儿,竟敢如此忤逆。

如此赤裸地挑战他的权威,还把他最隐秘的心思剖开示众。

“我偏要说!”宁可可此刻也是豁出去了。

积压的委屈、对大姐婚事的愤怒、对系统压迫的反抗、还有对父亲眼中只有土地的绝望,全都爆发出来:

“在您心里!地,只有地才是最重要的!大姐的幸福比不上五十亩地!我的死活比不上您的脸面,您根本不在乎女儿嫁的是人是鬼!”

“您只在乎对方能不能给您带来更多的土地!带来更大的体面!您嫁的不是女儿!是您那些田埂垄沟里的泥巴!”

“混账!混账!混账!”宁学祥彻底失去了理智。

宁可可的话,将他苦心维持的“为女儿好”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他再也忍不住,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朝着宁可可的脸扇了过去。

这一下,比上次更狠!更重!带着彻底摧毁这个忤逆之女的暴怒!

“爹!不要!”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猛地从门外扑了进来!

宁绣绣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宁可可身前。

而宁苏苏则更快一步,情急之下,竟将手中一直把玩的一个装着某种暗绿色粉末的小瓷瓶,朝着宁学祥扬手的方向猛地一扬。

一股带着浓烈辛辣和奇异腥甜气味的绿色粉尘瞬间弥漫开来。

大部分都糊在了宁学祥扬起的胳膊和半边脸上。

“啊!”宁学祥猝不及防,只觉得手臂和脸上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麻痒刺痛。

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他扬起的巴掌再也落不下去,下意识地捂住脸,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苏苏!你干了什么!”

宁郭氏也赶到了门口,看到丈夫痛苦的模样和满屋的绿色粉尘,吓得魂飞魄散。

宁苏苏自己也傻眼了,看着手里的空瓶子,小脸煞白:

“我……我不是故意的,这沾上一点点就……就很痒……”

她只是想阻止父亲打人,情急之下扔错了东西。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宁绣绣死死抓住宁可可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泪流满面地看着痛苦抓挠着脸颊和手臂的父亲,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爹!可可就算有千般错,您也不能再打她了,她是您的女儿啊!您看看这个家,看看大姐,看看可可,再看看您自己!为了那点地,您真的要把这个家都毁了吗?”

宁学祥此刻只觉得脸上、手臂上奇痒难忍,火辣辣的刺痛感让他心烦意乱,宁绣绣的话更是火上浇油。

他看着挡在逆女身前的两个女儿,看着她们眼中那如出一辙的失望和抗拒。

再看看自己狼狈抓挠的模样,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冰冷寒意,席卷了他。

“好!好!好!你们都是好样的!”

宁学祥的声音因为奇痒和愤怒而扭曲变形。

他指着抱成一团的三个女儿,眼神冰冷得如同看着仇人:

“一个不知廉耻,自甘下贱要嫁泥腿子!一个胳膊肘往外拐!一个还敢对亲爹下毒!我宁学祥真是养了一群好女儿!”

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口吓傻的福伯和哭泣的宁郭氏,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把这个不知廉耻的逆女给我关进祠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谁敢给她送一粒米一口水!就给我一起滚出宁家!”

吼完,他再也忍受不住那钻心的麻痒,一边抓挠着,一边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冲出了房间,去找水冲洗。

房间里,只剩下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三姐妹,惊恐哭泣的宁郭氏,以及一地狼藉的冰冷。

宁可可被宁绣绣紧紧护在怀里,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冷。

宁可可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近乎绝望的冷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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