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雪夜惊鸿共良宵
晨曦尚未破晓,路垚便被身侧传来的均匀呼吸声惊醒。转头望去,乔楚生仍沉沉睡着,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扇形阴影,平日里凌厉的轮廓此刻也柔和了几分。他轻手轻脚地想要抽回被对方紧攥着的手,却不想刚一动,那双深邃的眼睛便倏然睁开。
“再睡会儿。”乔楚生哑着嗓子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温热掌心贴着他的腰际摩挲,“昨夜守到你子时才合眼。”
话虽如此,他却已撑起身子唤人备水。木桶搬进耳房时还冒着热气,水面浮着几片玫瑰花瓣。路垚泡在温水里看雾气缭绕,忽觉背后贴上具结实胸膛。乔楚生拿着澡豆替他搓背,指节有意无意划过脊椎凹陷处,引得他轻颤着躲开:“痒……”
“乖。”低沉笑意震得耳膜发麻,男人舀起一捧水淋在他肩头,晶莹水珠顺着锁骨滚落胸口,“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马车驶向城郊别院时已近晌午。推开雕花铁门那刻,路垚不由屏住呼吸——满园红梅盛放如血云翻涌,枝干上积雪簌簌坠落,竟与地下铺成的锦缎毯子浑然一体。廊檐下垂着数十盏琉璃宫灯,映得花瓣透亮似玛瑙雕琢而成。
“喜欢么?”乔楚生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抵着发顶轻轻蹭动,“上个月就开始让人精心培育这些早梅。”见路垚盯着假山上潺潺溪流发呆,又补充道:“引的是山间温泉水,冬日也不会结冰。”
午膳摆在梅花林中的石桌之上。烫金青瓷盘里盛着蟹粉狮子头、翡翠虾仁羹等精致菜肴,旁边还温着壶花雕酒。乔楚生执壶为他斟满酒杯,琥珀色液体晃出细碎光斑:“尝尝看,这酒埋了三年陈酿。”
微醺之际天边忽降鹅毛大雪。两人裹着狐裘坐在暖阁看雪景,炭盆旁摆着新得的紫砂茶具。路垚捧着白瓷杯暖手,忽然瞥见案几上有未完成的绣品——正是前日提及过的并蒂莲香囊半成品。丝线旁还放着把银剪子,显然是特意准备继续做的。
“我来绣。”乔楚生接过针线坐在他身侧,修长手指捏着绣绷竟比女子还要灵巧三分。金线穿过绸布发出沙沙轻响,不多时便添了几片栩栩如生的莲瓣。路垚托腮看他专注模样,不觉伸手触碰那紧绷的下颌线条:“你怎的什么都会?”
“还不是怕有人嫌我粗鄙。”男人抬眸浅笑,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往后余生慢慢学就是。”说话间指尖不慎被针尖扎破,殷红血珠渗出来。路垚急忙含住伤口轻吮,温热舌尖扫过创口时听见头顶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暮色四合时分起了风。乔楚生披上大氅要抱他回内室,却被路垚拦腰拽着跌进铺满绒毯的拔步床。帐幔垂落隔绝外界寒意,锦被下交缠的身影随烛影晃动。窗外雪粒子敲打窗棂的声音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交织的喘息与心跳声。
次日清晨丫鬟叩门送早膳时,只见满地散乱的衣袍和床榻间相拥而眠的两人。乔楚生率先惊醒,随手扯过锦被遮住路垚裸露的肩膀,冲门外沉声道:“放在案几上即可。”待脚步声远去才低头轻吻怀中人发旋:“今日便不出门了?”
路垚埋在枕头里闷笑出声,忽然摸到枕下有个硬物。掏出来竟是枚双龙戏珠玉佩,背面刻着极小的两行字:愿逐月华流照君,此生长伴共朝暮。他翻转着玉佩挑眉看向始作俑者:“何时准备的?”
“大婚那日赠你的聘礼之一。”乔楚生理了理他睡乱的头发,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大雪上,“等开了春,我们在西湖边置办座宅院如何?”见路垚点头又补了句:“要带临水的轩阁,种满你喜欢的垂丝海棠。”
正说着管家进来禀报:“老爷,上海来的客人到了。”乔楚生皱眉起身更衣,路垚也跟着下了床榻整理衣衫。镜前梳妆时瞥见脖颈处隐约红痕,羞恼地瞪了罪魁祸首一眼。那人却浑不在意地笑着替他系好盘扣:“无妨,横竖都是要盖住的。”
前厅会客室内香烟袅绕。几位长衫马褂的先生见到路垚皆是一愣——往日杀伐决断的乔帮主何时有了这般柔情模样?乔楚生泰然自若地落座主位,左手自然搭在路垚椅背上:“各位见笑了,这是我家先生。”众人忙堆起笑脸连声称贺,心中暗叹这沪上新贵当真是个痴情种。
宴席散后已是掌灯时分。乔楚生携着路垚漫步庭院赏夜雪,忽闻墙外传来悠扬笛声。循声望去只见湖心亭中有人影绰约,原是班主带着戏班子提前赶来彩排贺喜剧目。路垚听得入迷不由驻足观望,被身旁人揽着腰身往回走:“雪天路滑当心着凉。”
回到卧房发现炭盆烧得正旺,床上已换过簇新的鸳鸯锦被。路垚泡在浴桶里揉着酸痛肩膀,听见门闩轻响转头看去——乔楚生仅着里衣跨进门来,手中端着冒热气的药汤:“泡完澡喝了安神。”目光扫过水面起伏的涟漪,喉结动了动又退至屏风后更衣。
子夜时分路垚起夜小解,回来时见床畔留了盏昏黄夜灯。乔楚生侧卧在外沿睡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护在他腰间位置。月光透过格窗洒在男人英俊的脸庞上,路垚轻手轻脚爬上床榻挨着他躺下,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渐渐坠入梦乡。
晨起推窗但见天地苍茫一色,昨夜积雪已积了半尺厚。乔楚生正在院中教徒弟扎马步,见窗边探出的半个脑袋立刻招手:“下来陪我练拳!”路垚裹成圆球似的滚进他怀里嗔道:“这般冷的天……”话音未落已被带着活动筋骨,鼻尖沁出汗珠时倒真觉得通体舒泰许多。
早饭过后管事呈上账册请乔楚生过目。路垚倚在旁边翻看新到的话本子突然问道:“明日便是腊八节了?”乔楚生执笔的手顿了顿:“正是。”当下吩咐厨房预备熬制腊八粥的材料,又道:“让后厨多做几样素斋,晚间我们去灵隐寺施粥。”
路垚合上书页若有所思:“去年今日我还在街头流浪……”话未说完已被温热掌心捂住嘴唇:“往后每个节日都有我在。”窗外又开始飘起细雪,落在交叠的手背上很快消融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