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墨香盈袖共晨昏

晨雨初歇,檐角犹坠着晶莹水珠。路垚蜷在暖阁的藤椅里打盹,膝头摊开的《饮冰室合集》滑落成卷。忽有带着松烟墨气息的怀抱从身后拢来,乔楚生执起狼毫笔蘸满朱砂,在他鬓边画了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宣纸上未干的批注被体温焐得微醺,混着檀香木镇纸的气息钻进鼻腔。

“今日该临《灵飞经》了。”乔楚生咬着他耳垂低语,指尖掠过腰间玉佩流苏引得叮咚乱响。案头青瓷笔洗盛着新折的茉莉,花瓣沾着晨露黏在砚台边缘。路垚刚要争辩,却被人旋过身按坐在腿上。濡墨的笔尖悬在颊边晃悠,最终落在颈侧描了朵半开的山茶。

管家送来烫金请柬时,正撞见这般光景——主子们交叠的手肘下压着薛涛笺,墨迹淋漓写着“愿作鸳鸯不羡仙”。城外徐家办书画雅集,特邀乔府共赴。路垚对着铜镜整理衣襟,发现锁骨处的朱砂印记若隐若现,耳后根烧得通红:“这下可怎么见客?”

乔楚生慢条斯理扣上翡翠扳指,拈起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替他擦拭:“无妨,就说是被野猫抓了。”马车驶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帘外倏然传来孩童嬉闹声。路垚掀起车帘望去,见街边糖画摊主正浇铸凤凰图案,金红色的糖浆在青石板上拉出细丝。他眼睛一亮正要开口,乔楚生已抛了锭银子下车:“稍候。”

再上车时多了个油纸包,掀开竟是只振翅欲飞的糖凤凰。路垚咬着甜丝丝的凤翎笑眼弯弯:“你怎知我喜欢这个?”乔楚生掸了掸长衫下摆并不答话,修长手指却悄悄抚过他嘴角沾着的糖霜。

徐家别院布置得极尽风雅,廊下挂着名家墨宝,假山石缝里淌着潺潺清泉。众人围坐在紫檀画案前挥毫泼墨,路垚提笔却总往乔楚生那边瞟。宣州纸上渐渐浮现出两株交缠的翠竹,枝桠间停着比翼鸟。旁边有人夸赞“乔公墨韵天成”,他却看见自家那位表面端庄持重的人物,正趁着旁人不注意往自己砚台里偷加松烟墨。

午膳设在荷花池畔的水榭中,水晶肴肉映着粉白花瓣煞是好看。路垚夹起块松鼠桂鱼正要放进碗里,忽然被竹筷截胡。乔楚生将剔净刺的鱼肉搁在他餐碟旁,自己转而去对付那盘辛辣的毛血旺。辣油顺着瓷盘蜿蜒而下,像极了昨夜烛火跳动的影子。

午后骤起的闷雷惊散了云层,细密雨丝斜斜织成帘幕。众人移至室内观棋品茗,路垚借着斟茶的机会凑近乔楚生身侧。黑玉棋子在他掌心转了个圈,悄然落在星位附近:“这里该跳飞了。”温热呼吸拂过对方手背时,窗外恰有闪电劈开天际,照得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壁上宛如古画。

归途遇上山洪冲垮木桥,马车困在渡口。乔楚生二话不说背起他就踏进湍急溪流,湿透的长衫紧贴脊背传来滚烫温度。路垚环着他脖颈数水流中的鹅卵石:“第九十七颗像你左眉峰的形状。”涉水上岸时暮色已浓,远处农家升起袅袅炊烟。农妇送来姜汤驱寒,粗陶碗边沿映出两张滴着水珠的脸。

是夜宿在乡野茅舍,檐下铁马叮咚作响。路垚裹着薄毯坐在炕沿烤火,看乔楚生就着昏黄烛光修补被雨水浸皱的画稿。炭盆里爆开的火星溅上他衣袖也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用镊子夹起每片破损的蝉翼般透明的宣纸碎片。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睫羽上,随着眨眼动作轻轻颤动如蝶。

子时忽然听见瓦片响动,推窗竟是只误入的夜枭。路垚吓得钻进温暖怀抱,被带着淡淡药香的手臂箍得更紧:“别怕,我在。”黑暗中传来布料窸窣声,继而有微凉触感掠过后颈——乔楚生正用随身玉梳替他理顺凌乱发髻。

晨光熹微时响起叩门声,原是猎户送来新打的山雉。乔楚生挽起袖子处理猎物时,路垚蹲在旁边烧火添柴。跳跃的火焰将他侧脸镀上层金红,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进衣领深处。当鸡汤香气漫过整间屋子时,路垚偷偷把最鲜嫩的肉块夹进对方碗底,却被逮个正着:“既心疼我辛苦劳作,何不直接喂与我吃?”

返城当日路过照相馆,西洋师傅操着生硬官话邀请合影。暗红色绒布背景下,路垚倚着雕花木椅翘起二郎腿,乔楚生单手撑在他身后椅背上俯身微笑。快门按下刹那,路垚突然伸手扯松对方领结:“这样庄重做什么?我们要拍就拍恣意些的模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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