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锦书遥寄共流年
相片洗出来那日,路垚捧着相框笑得像只偷到蜜糖的狐狸。照片里两人姿态慵懒又亲昵,乔楚生的领结果然松垮地垂着,倒衬得他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温润。他特意将相片摆在书桌最显眼处,每逢有客来访总要炫耀一番:“瞧这神韵,比那劳什子《芥子园画谱》里的范本还俊些。”
乔楚生端着茶盏经过时瞥了一眼,耳尖微微泛红却故作镇定:“成何体统。”话虽如此,夜里却悄悄将相片收进贴身衣袋,连睡觉都要压在枕头底下。
彼时沪上正逢梅雨季节,潮湿的水汽裹挟着黄浦江的咸味漫进城内。路垚嫌屋里闷得慌,拽着乔楚生到阳台上看雨。两人并肩倚着雕花栏杆,看雨滴顺着黛瓦檐角连成珠帘,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路垚忽然伸手接住一滴雨水,凉丝丝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你说这雨会落到哪里?”
乔楚生抬手替他拢紧披肩:“或许落在弄堂口卖花姑娘的竹篮里,或许渗进石库门墙根的苔藓中。但无论如何,总归是要汇入江河湖海的。”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路垚脸上,仿佛眼前这场淅沥春雨都成了陪衬。
某日邮差送来一封从北平寄来的信笺,火漆封印上印着苍劲有力的“乔宅亲启”。路垚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信纸上龙飞凤舞写着几行小楷:“闻兄近得佳偶,欣喜万分。兹有要事相商,盼速来京一叙。”落款竟是乔楚生多年未见的老友白绍棠。
“要去北平?”路垚指尖轻叩桌面,眼中闪过狡黠光芒,“正好我还没去过长城呢。”他故意把“我”字咬得重重的,尾音拖得老长。乔楚生怎会听不出他的小心思,失笑道:“自然要带着你同去。”
启程那日天色微明,火车站台蒸腾着白茫茫的水汽。路垚穿着件月白色绸衫配西洋式马甲,手里摇着折扇煞是风流;乔楚生则是一身藏青色长袍外罩呢子大衣,腰间悬着镶玉短刀。两人检票上车时引得旁人频频侧目,倒像是戏台上走出来的角儿。
卧铺车厢里铺着织锦靠垫,小几上摆着时令水果与精致茶点。路垚嫌闷热掀了半扇车窗,凉风夹杂着铁轨哐当声灌进来。他趴在窗口看风景,忽见远处山峦起伏如墨染画卷,兴奋地回头喊道:“快看!像不像咱们上次临摹的那幅《富春山居图》?”
乔楚生正在研墨习字,闻言搁下笔走过来与他并排而立。窗外景色飞速倒退,映在他眸中却恍若凝固。路垚伸手想去触他的睫毛,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捉住手腕:“当心摔下去。”可那温热掌心却迟迟没有松开的意思。
抵达北平已是三日之后。白绍棠派了马车相迎,直往城内有名的四合院而去。跨过垂花门时正值黄昏,夕阳将影壁照得通体透亮,上面浮雕的麒麟兽首仿佛活过来般威严狰狞。路垚缩了缩脖子:“这宅子看着比巡捕房还气派。”
晚宴设在花园水榭之中,八仙桌上摆满南北佳肴。白绍棠举杯敬酒:“多年不见,贤弟风采更胜往昔。”说着目光扫向路垚,意味深长地道,“这位便是信中提到的那位吧?果然仪表堂堂。”路垚端起酒杯回敬:“承蒙夸奖,在下不过是沾了乔先生的光。”
席间有人提议联句赋诗助兴。路垚抢先吟道:“疏影横斜水清浅”,乔楚生接口续上“暗香浮动月黄昏”。满座皆惊——这分明是林逋笔下的千古绝唱,竟被他们信手拈来当作酒令。白绍棠抚掌大笑:“妙极!今日当真不虚此行!”
次日清晨,三人策马出城前往八达岭长城。路垚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忽然指着远处喊:“你们看那棵歪脖子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峭壁间生出一株古松,虬枝盘曲似蛟龙探海。乔楚生勒住缰绳笑道:“那是百年雷击木,传说摸过便能得偿所愿。”
路垚一听来了精神,非要下马去试运气。他围着树干转了三圈才找到一块光滑处放下手掌,闭目许愿时听见头顶传来窸窣声响。睁眼一看竟是只花栗鼠抱着松果蹲在枝头打量他。乔楚生忍俊不禁:“它定是把你当成同类了。”
登临城楼后视野豁然开朗,塞外风光尽收眼底。路垚靠着垛口席地而坐,从怀中掏出炭笔开始写生。乔楚生脱下外套铺在地上让他坐着舒服些,自己则负手立于一旁眺望远方。暮色渐浓时画纸已布满皴擦点染的痕迹,虽未完全干透却已显出几分苍茫意境。
返程途中遭遇沙尘暴突袭。狂风卷着黄沙铺天盖地而来,能见度不足五步。乔楚生急忙用身躯挡住迎面而来的风沙保护路垚,自己却被迷了眼睛。路垚慌乱间扯下围巾给他擦脸,指尖颤抖得厉害:“你别有事……”声音淹没在呼啸的风声里。
回到客栈已是浑身狼狈。路垚打来热水替乔楚生净面梳洗,见他眼角仍有细沙便轻轻吹气想要帮他弄出来。温热气息拂过眼睑引起一阵战栗,乔楚生忽然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疼得很。”路垚抬头看见那双深邃眼眸里映着自己的倒影,顿时明白他说的不是身体上的伤痛。
在北平盘桓半月有余,临别前夜白绍棠设宴饯行。酒过三巡后他屏退左右单独留下二人:“其实此次邀你们前来另有深意。”原来他暗中调查多时的文物走私案有了重大进展,需要借助乔楚生的人脉网络协助破获。
路垚听得专注极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打出节拍。待白绍棠说完后他忽然插话:“既如此何不让我也参与其中?”见对方露出犹豫神色又补充道,“我虽不懂功夫拳脚,但论起察言观色、随机应变可不输任何人。”
乔楚生沉思片刻点头应允:“让他跟着也好有个照应。”白绍棠见状不再反对,当即取出密函交代任务细节。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脸上,映出各自坚定的神情。
返程火车上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路垚收起往日嬉笑模样认真研究案情卷宗;乔楚生则不时提点关键线索;白绍棠偶尔补充些背景信息。车轮碾过钢轨发出单调声响,如同倒计时般催促着他们尽快行动。
抵达上海后他们立刻展开调查工作。路垚扮作富家公子混入拍卖会场刺探情报;乔楚生联络旧部布控码头货栈;白绍棠则坐镇指挥全局调度人手。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张开……
某个深夜行动中突然生出变故。原本约定好的接头人迟迟未出现导致计划延误。路垚急中生智假扮侍者潜入后台寻找线索时意外发现密室入口。正当他要推开暗门之际却被人从身后捂住嘴巴拖进阴影里——正是及时赶到的乔楚生!
两人屏息凝神躲在幕布后面观察室内动静。只见几个蒙面人正在清点刚出土的青铜器物准备装箱外运。为首者腰间挂着块双鱼佩饰格外醒目——这正是白绍棠提供的嫌疑人特征之一!
路垚正要有所动作却被乔楚生按住肩膀摇头示意稍安勿躁。待那些人离开后他们迅速搜查现场收集证据并将消息传递给外围接应人员。天快亮时终于将整条走私链条连根拔起!
庆功宴上众人欢声笑语不断。路垚端着酒杯走到乔楚生面前:“这次多亏了你冷静判断才能化险为夷。”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液。乔楚生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心中柔软至极:“该谢的是你才对——若不是你机警发现了密室入口……”
话未说完就被路垚用唇瓣堵住了剩下的话音。在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善意哄笑和掌声祝福这对患难与共的伴侣。窗外晨曦初露映照着他们相拥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