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春深燕归巢
庆功宴后的深夜,北平城笼罩在薄雾中。路垚跟着乔楚生穿过胡同深处的垂花门,青石板路上回荡着两人脚步声。推开四合院斑驳的木门时,檐角铜铃轻响,惊起栖在枣树上的夜莺。
“这是……”路垚望着院中新栽的海棠树怔住。嫩绿的新芽间已冒出零星花苞,树下石桌上摆着整套紫砂茶具,壶嘴袅袅腾起白烟。乔楚生解下披风挂在廊柱上,袖口还沾着宴席上的酒渍:“前日让人从江南移来的品种,说等开花时正好酿花露。”他捻起案头桂花糕递过去,指尖带着暖意。
书房里亮着西洋玻璃罩台灯,照见满墙古籍整理得井然有序。路垚随手抽出一本《营造法式》,发现书页间夹着张泛黄信笺——竟是自己去年随口提过的孤本目录。转身要问,却见乔楚生蹲在博古架前调配颜料,青瓷碟里盛着朱砂、石青等矿物粉末:“修复组新到批破损碑文,想着你定要参与校勘。”说话间腕间露出半截绷带,想必是前日搬动石料时划伤的。
次日清晨被窗外啁啾声唤醒,推开雕花木窗便见两只蓝鹊在海棠枝头蹦跳。佣人捧着铜盆候在廊下,水面浮着新鲜玫瑰花瓣。路垚洗漱完毕刚落座,乔楚生端着托盘进来:“今早特去东四牌楼买的炒肝儿,要趁热吃。”瓷碗底下压着张字条,潦草写着“午时三刻故宫角楼见”,墨迹未干透,像是晨起匆匆所写。
晌午穿过太和殿飞云阁时,路垚故意绕远路经过文渊阁。果然在善本库门口撞见乔楚生正与馆长低声交谈,手中攥着卷轴。待旁人散去,男人展开绢本露出半幅未完成的画作——苍劲笔触勾勒出塞外风光,留白处用金粉点染星斗。“缺个执扇赏画的人。”他笑着将狼毫塞进路垚掌心,笔尖悬在空白处微微发颤。
暮色染红护城河时,两人坐在正阳门城楼上看晚霞。路垚指着远处盘旋的雨燕说起幼时听来的传说,忽然感觉指间多了样东西。低头见是枚青铜钥匙,铸成燕子形状,还带着体温。乔楚生摩挲着他手腕内侧淡青血管笑道:“西直门内那座老宅院的钥匙,今日刚办妥过户手续。”晚风掀起他军装下摆,露出里面月白色绸衫,暗纹正是缠枝海棠。
搬箱入住那夜下了场细雨。路垚踩着湿漉漉的青砖地巡视院落,发现后罩房竟改成了小型实验室。工作台上摆着显微镜和化学试剂瓶,墙角木箱里分类存放着各地采集的土壤样本。最醒目的是张世界地图,红色标记连成的曲线横跨欧亚大陆——恰是他们这些年走过的路线。窗台上玻璃罐里的萤火虫忽明忽暗,映得旁边笔记上的字迹依稀可辨:“下次带你去寻找发光海。”
清明祭扫日突遇倒春寒。乔楚生执意要替路垚添件灰鼠皮袄,自己却只穿单薄中山装站在坟茔前烧纸钱。火光照亮碑上新刻的小楷,竟是路家先祖事迹考据。路垚摸着冰凉的石碑突然哽咽,被纳入带着松木香气的怀抱:“往后每个清明,我都陪你来。”山风卷起孝布掠过残雪覆盖的野菊丛,远处传来布谷鸟第一声啼鸣。
谷雨前后院中牡丹盛放那日,文物局送来紧急调令。路垚对着电报皱眉时,乔楚生正在给新栽的芭蕉浇水。男人擦着手上前扫视几眼突然朗笑:“正好顺路去趟洛阳,听说那里的唐三彩窑址出了新发现。”他从抽屉取出两张车票拍在桌上,票根日期旁画着朵小红花,“明日午后的车次。”
启程当日站台人潮汹涌。路垚抱着装满拓片样本的木箱上车时,瞥见车厢角落坐着几位熟面孔——都是乔楚生暗中安排保护的同事。汽笛长鸣中男人帮他调整车窗遮阳帘角度,阳光恰好斜射在摊开的笔记上,照见某页夹着的干枯海棠花瓣。
列车驶入隧道瞬间陷入黑暗,掌心突然覆上温热手掌。乔楚生低沉的声音混着车轮轧轨声传来:“闭着眼数三百下,出来就是洛阳城了。”路垚顺从地阖上眼睑,感觉对方拇指轻轻抚过自己紧绷的手背经络,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当光明再度漫进车厢时,窗外果然已是遍植牡丹的中原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