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星霜共白头

晨起梳洗时,路垚发现乔楚生正往他常戴的玉扳指里塞药丸。那人见他撑着门框挑眉注视,坦然笑道:“山中湿气重,这是祛风湿的丸子。”说着执起他的手细细摩挲指节,“昨日背你过溪水,可曾扭着哪里?”晨光落在他专注的眉睫上,投下细碎金影,路垚忽然觉得这比任何汤药都熨帖。

文物院送来批新拓片需要整理,两人在值班房相对而坐。路垚伏案誊写时总觉有道灼热目光徘徊不去,抬眼便撞见乔楚生支着下巴看他,案头镇纸下的宣纸已被他无意识地揉出褶皱。窗外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男人忽然伸手接住一片完整的金叶夹进书页:“这片给你做书签,比海棠耐存些。”

午后接到紧急电报,郊外古墓群出现盗洞。他们策马疾驰至现场时,暮色已染红半边天幕。乔楚生勒住缰绳率先跃下马背,顺手将路垚拦腰抱下。后者踩着马镫落地时踉跄半步,被及时扣住的手腕稳在当地。盗墓贼留下的火把尚未燃尽,在甬道里投下狰狞光影。乔楚生始终走在前头举着矿灯,却让路垚的影子完全笼罩在自己身影之下。

“看这个排水系统的设计。”路垚蹲身查看沟渠走向,指尖拂过青砖缝隙里的苔藓。话音未落便被拽起身,男人用袖口擦净他掌心泥土:“先确保安全。”黑暗中两人背靠背清点陪葬品清单,路垚能清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稳健心跳声,混着自己剧烈跳动的脉搏在耳畔轰鸣。

子夜守夜时突降骤雨,帐篷被打得噼啪作响。路垚裹紧毯子仍止不住轻颤,一具温热躯体带着松木清香钻入行囊。乔楚生将人整个拢进怀里,胸膛震动着低语:“数我的呼吸声助眠。”沉沉夜色里,均匀吐息如同天然安神香,路垚迷糊间感觉额角落下温软触碰,像一片羽毛扫过心尖。

黎明时分雨歇云散,他们在主墓室发现完好的星象图壁画。路垚踩着临时架设的木梯测绘天文符号,下方传来沉稳扶梯的声响。低头正对上乔楚生仰起的脸庞,晨曦透过盗洞斜射而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了层银边。那人忽而轻笑:“若这是考场,我定要交白卷——眼里只剩监考夫子了。”

归途马车碾过满地槐花,香甜气息灌进车窗。路垚翻看着新绘的墓葬平面图,忽然指着某处惊呼:“这里暗合二十八宿方位!”转头却见乔楚生枕着车厢壁假寐,睫毛在眼睑投下扇形阴影。忍不住凑近端详时,佯睡的人猛然睁眼将他擒住按在软垫上:“逮着个偷看为夫容貌的小贼。”

回到故宫已是掌灯时候,传达室放着封加急密函。路垚拆开火漆印鉴时瞳孔骤缩——竟是关于走私集团意图倒卖敦煌藏经洞文物的线报。乔楚生默默站在身后为他研墨,狼毫笔锋陡然加重力道划破纸张:“明日启程。”

出发前夜进行装备清点,路垚发现行李箱夹层塞满西洋怀表、翡翠鼻烟壶等易携珍宝。正要质问却见乔楚生捧着套旧式望远镜进来:“西北风沙大,这个防风性能好。”指尖抚过镜筒暗格时触到冰凉金属物,抽出来竟是柄精巧左轮手枪。男人从容装填子弹:“防身之用。”

驼队踏着晨露启程那日,城墙根挤满送行的百姓。路垚戴着宽檐毡帽遮掩面容,仍被几位老学究拉住叮嘱再三。乔楚生表面应付着寒暄话语,手掌却稳稳护在他腰间。待走出城门转入荒漠小径,两人共乘一骑骆驼并肩而行,起伏的驼峰投下亲密无间的剪影。

月夜宿营时突发沙尘暴,狂风卷着砂石扑面而来。乔楚生迅速支起毛毡帐将人塞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肆虐的风刃。路垚在他怀中摸到块硬物凸起,借着闪电光亮辨认出是白天拾得的那片龟甲兽骨文字残片。混沌天地间传来低沉嗓音:“收好它,等风停了慢慢解读。”

穿越雅丹地貌那日遭遇马匪截道。乔楚生单手擎枪指向天际鸣放空弹震慑四方,另一只手始终紧扣着路垚的腕脉。谈判僵持时刻,路垚突然指着岩壁上斑驳痕迹高喊:“这是汉代烽燧台遗址!”匪首闻言脸色骤变退去,原来这些粗汉也忌惮考古队的“风水堪舆”之说。

抵达敦煌已是半月之后,莫高窟前的胡杨林正披着金甲。路垚仰望着层层叠叠的洞窟如痴如醉,转身却见乔楚生与当地牧民交涉租住事宜。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触到洞窟门口斑驳的飞天壁画上。当晚住在窟内禅房,油灯映照着墙上褪色的经变画,路垚忽然指着某处问道:“你看这供养人题记……”话音被突如其来的亲吻截断,男人带着风沙气息的唇瓣覆上来:“先看眼前的真实。”

次日开始整理藏经洞文献时,路垚惊觉某些卷轴上的钤印与故宫藏品存在关联。正在比对印章拓片之际,洞外传来嘈杂声——竟是文物贩子伪装成香客混入参观队伍。乔楚生不动声色地扣住他颤抖的手背,表面依旧从容介绍壁画故事,暗中用脚尖在地上划出警戒符号。

深夜值守时听见细微凿壁声,两人循迹至未开放洞窟。火把照亮瞬间,正撞见盗贼用特制工具撬取整块壁画。路垚抄起铁锹断喝阻止,乔楚生则精准击落对方手中的鹤嘴镐。缠斗间路垚瞥见壁画角落隐约露出下层更早时期的颜料层,脱口而出:“这是初唐原作!”盗贼闻声大骇仓皇逃窜。

清理现场时发现被盗壁画背面果然藏着盛唐时期的原始构图,路垚激动得手指发颤。乔楚生握住他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跳得这般快,可是欢喜过了头?”月光从窟顶裂缝漏下来,照见两人交叠的影子落在千年佛龛之前。

返程列车驶入河西走廊时突遇暴雪封路。车厢内炭盆将熄之际,乔楚生解开大衣将人裹进怀中取暖。路垚蜷缩着数他毛衣上的针脚纹路,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轻笑:“数清楚了吗?每针每线都是为你织就的牢笼。”窗外鹅毛大雪纷飞掩埋轨道,车内却春意融融。

抵达兰州驿站那夜,路垚发起高烧呓语不断。乔楚生彻夜守候榻前擦拭冷汗,黎明时分端来熬得浓稠的药膳。路垚迷糊间尝到熟悉味道惊醒:“是故宫御膳房的参汤配方?”男人吹凉汤匙递到唇边:“特意托人捎来的方子。”窗棂外黄河冰凌撞击声里,混着两声压抑的咳嗽——原来守夜人亦染了风寒。

开春返回北平当日,文物局举行盛大庆功宴。路垚穿着簇新的中山装接受记者拍照,镜头外总有道目光追随着自己。宴席过半借口更衣离席,却在回廊转角被拦腰拥住。乔楚生摘下他领口沾染的彩带碎屑:“今日这般打扮,倒比戏台上的小生还俊俏。”远处传来鼎沸人声与丝竹乐响,此刻世界仿佛只剩彼此交缠的气息。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