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故纸流光
晨光初透紫禁城的琉璃瓦檐时，乔楚生已候在故宫西华门外。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缎面长衫，袖口绣着暗云纹，手中提着个雕花食盒。路垚抱着一摞古籍从侧门跑来，鼻尖还沾着墨痕：“今儿要校对《营造法式》的批注本？”话音未落便被拉进暖阁，檀木案上已摆好两套定窑白瓷茶具。
“先吃早点。”男人掀开食盒盖，虾饺的热气混着香菇鸡汤的鲜香漫开。路垚咬下半只水晶肘子，油亮汤汁顺着下巴滴落，慌忙用帕子擦拭时却被握住手腕。乔楚生就着绢帕替他拭去嘴角酱汁，指节有意无意擦过泛红的耳垂：“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文物修复司的同僚们路过窗棂时都忍不住探头张望——向来冷峻的乔顾问此刻正拿着银匙给路垚舀莲子羹，那专注神情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路垚浑然不觉周遭目光，只顾着抱怨：“这藕粉糕太甜了。”却悄悄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夹进对方碗里。
午后艳阳将汉白玉栏杆晒得发烫，两人钻进藏书楼底层的善本室。路垚踩着梯子取高处的《天工开物》，乔楚生在下面扶稳梯脚，手掌虚虚护着他的后腰。灰尘在光束中起舞，路垚翻动书页的手忽然顿住：“你看这笔迹……”泛黄纸页间夹着片风干的玉兰花瓣，边缘还留着淡淡朱砂印记。
“像是前朝某位女史所藏。”乔楚生凑近细嗅，古墨香气混着若有似无的脂粉味。路垚指尖抚过花瓣纹理，突然被温热掌心包裹：“当心扎手。”抬头正撞进男人深邃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比任何古籍都珍贵。
暮色染红太和殿飞檐时，他们接到紧急任务——养心殿东暖阁发现渗水痕迹。路垚趴在地毯上检查地龙走向，乔楚生举着煤油灯为他照明。光影摇晃间忽然听见细微裂响，抬头只见承重梁正渗出细密水珠。乔楚生当机立断脱下外套铺在地上：“上来！”路垚伏在他背上查看榫卯结构，能清晰感受到脊背肌肉随呼吸起伏的节奏。
“是地下暗渠堵塞所致。”路垚用炭笔在图纸上勾画方案，乔楚生执笔记录时总让袖口蹭到他鬓角。守夜的老太监眯着眼打盹，全然不知这两位青年才俊借着检修之名十指相扣。子夜时分骤雨突至，他们被困在配殿偏房。路垚裹着乔楚生的大衣仍冻得发抖，被人揽着坐在膝头烘手。窗外雨打芭蕉声里，男人低沉嗓音贴着耳畔解释斗拱构造：“你看这昂嘴的弧度，像不像你昨日画的那弯新月？”
次日晨曦穿透格扇窗棂时，路垚发现自己枕着对方的胸膛睡了整晚。乔楚生正用绢布仔细擦拭他衣领上的泥点，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出土帛画。忽然有小宫女叩门送来葡萄架下的露水沏的茶，看着满地散落的建筑草图和交叠的身影窃笑着退下。
御花园太湖石后传来悠扬昆曲声，路垚拽着乔楚生躲在假山缝隙里看戏班排练。水磨腔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一片海棠花恰巧落在路垚发间。乔楚生伸手欲摘，却被他调皮躲开：“留着作书签正好。”当晚回到值班房，果然在《营造法式》扉页发现了夹着的海棠标本，旁边还多了张字条：“愿为君筑四季不谢之亭台。”
文物局举办的鉴宝会上，各路行家围着件疑似唐伯虎真迹争论不休。路垚戴着白手套轻抚绢面，忽然转头与乔楚生目光交汇。无需言语，男人已会意地递上放大镜。当众人惊觉画中渔翁蓑衣下竟藏着微雕《赤壁赋》时，路垚袖口露出半截红绳铃铛——正是乔楚生今早偷偷系上的。
散场后途经武英殿阴影处，几个神秘人鬼鬼祟祟往宫墙根埋东西。乔楚生佯装醉酒踉跄靠近，路垚趁机摸走证物。月光下展开泛潮的丝帛，竟是走私集团绘制的皇宫地下水道图。两人背靠背倚着朱漆柱对峙黑影，路垚感觉身后传来稳定有力的心跳声，比任何护身符都让人安心。
深夜书房烛火噼啪爆响，路垚对着满桌拓片皱眉：“这些碑文被酸蚀得太严重了。”乔楚生忽然变魔术般掏出个铜制熏炉：“试试用龙涎香熏蒸？”袅袅青烟升起时，模糊字迹竟渐渐显形。路垚兴奋地抓住他手腕：“你怎么什么都会？”男人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只想成为你最趁手的工具。”
秋分那日收到江南寄来的阳澄湖大闸蟹，乔楚生亲自下厨蒸煮。路垚蹲在门槛剥蟹壳，金黄蟹膏沾了满脸。乔楚生用绢帕给他擦脸时忽道：“明日休沐可好？”见那人眼睛倏地亮起，又补充一句：“带你去个地方。”
次日马车驶出城门直奔西山，层林尽染处藏着座破败古寺。路垚摸着斑驳壁画惊呼：“这是元代畏吾尔文题记！”乔楚生搬来软垫让他站上去临摹，自己则举着火把在旁守护。暮色四合时，他们在残破佛龛前发现半块刻着奇异符号的玉璧。路垚指尖刚触到凹槽，整面墙突然缓缓转动露出密室入口。
摇曳烛光照亮满室经卷那刻，两人同时屏住呼吸。这些失传已久的西夏文献足以改写丝绸之路研究史。路垚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时，被乔楚生从背后拥入怀中：“别怕，有我在。”男人体温透过后背传来，驱散了千年时光带来的寒意。
归途遇上山雨，马车陷在泥泞里寸步难行。乔楚生背着他蹚过溪流，湿透的长衫紧贴着脊背也不肯放手。路垚埋在他颈窝闷笑：“当年追查走私案都没这么狼狈过。”雨水顺着下颌滴进衣领，却觉得那是此生尝过的最甜的水。
回到城中已是掌灯时分，路垚泡在浴桶里揉着酸痛筋骨。听见门响急忙缩进水中，却见乔楚生端着姜汤站在屏风外：“喝了祛寒气。”水波荡漾间瞥见男人转身离去的背影，腰间缠着的红绳铃铛轻轻晃动。他忽然赤脚追出去，从背后抱住那精壮腰身：“明日……再去看星星可好？”
得到的回答是带着姜味的深吻，以及落在耳边的呢喃：“要看到白发齐眉。”
